隐形的契约:从公共信息到共有信息 — 洞悉社会协作与冲突的底层逻辑

为什么皇帝的新衣一再上演?本文深度剖析公共信息与共有信息的本质区别及其对社会协作、经济行为乃至日常沟通的深远影响。从认知博弈论角度揭示,信息如何从“大家知道”升级为“心照不宣”,进而引爆变革或达成共识。

隐形的契约:从公共信息到共有信息 — 洞悉社会协作与冲突的底层逻辑

隐形的契约:从公共信息到共有信息

你是否曾思考过,为什么有些看似公开透明的事实,却难以促成一致行动?为什么在某些荒诞的场景中,人们会集体选择沉默?这背后隐藏着一种比我们想象中更强大、更复杂的“隐形契约”——即共有信息

第一章:皇帝的新衣与沉默的共谋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街边,一位赤身裸体的皇帝大摇大摆地走过。你心里泛起嘀咕:这皇帝真没穿衣服啊! 环顾四周,你发现从孩童到老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么,此时此刻,“皇帝没穿衣服”这个事实,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在我们的朴素认知中,答案无疑是肯定的。每个人都亲眼所见,这便是我们所说的“公共信息”(Public Information),或曰“相互知识”——我知道,你知道,他也知道,大家都知道。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在《皇帝的新衣》的故事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假装皇帝穿着华丽的衣服?为什么没有人敢于揭露真相?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集体沉默。传统的解释多归咎于“恐惧权威”或“从众心理”。但今天,我们将深入剖析这层表象,从更深层次的认知博弈论角度来探讨:这并非单纯的恐惧,而是因为“共有信息”的缺失。

尽管你看到了皇帝的裸露,并合理推断身旁的人也看到了,但你内心深处可能仍有一丝犹豫:他们是否真的看到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没看到?万一我是唯一一个喊出真相的傻瓜,那该多尴尬?

所有人都有类似的顾虑。因此,在那个天真的孩子脱口而出“可是他什么也没穿啊!”之前,这句话已隐藏在每个人的心底,却无人敢言。孩子的这一声呐喊,并未提供新的物理信息(因为每个人早已用眼睛看到了),但他却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元信息”——他将“皇帝没穿衣服”这件事,提升到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场景下,相互确认了别人也知道的“共有信息”层面!

那一刹那,信息完成了无限递归确认。大家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老王知道我知道老王知道皇帝没穿衣服! 这种认知的同步,直接让谎言土崩瓦解,集体嘲笑随即爆发。

可见,同样一个事实,当它只是公共信息时,可能毫不起作用;可一旦它升级为共有信息,便能瞬间引爆社会变革、市场崩溃,甚至改变历史进程。今天,我们将深度剖析共有信息的魔力,它不仅隐藏在金融危机和战场战术之中,甚至解释了超级碗广告天价的奥秘。我们还将探讨,为何在日常社交中,我们反而会刻意运用含蓄的语言,避免这种共有信息的产生。

第二章:认识论的基础:从“我知道”到“无限递归”

为了理解为何有时再多的人知道一个事实也无济于事,而有时一句话就能改变世界,我们首先需要对“知道”这个词进行分级。日常的“大家都知道”,在严谨的逻辑学中,实则包含数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2.1 相互知识:物理层面的公开

我们首先探讨最基础的“相互知识”(Mutual Knowledge)。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我们之前提及的公共信息。它的定义十分简单:对于一群人而言,如果这群人中的每个人都知道某个事实 P,那么 P 就是这群人中的相互知识

通俗来说,这就像在公司群里发布了一条重要通知,一百个员工都收到了;或者在一场演讲中,演讲者说的一句话,在场的五百名听众都听到了。其核心在于“物理上的可达性”——你的耳朵听到了,眼睛看到了,或者手机收到了,便可算作相互知识。

然而,相互知识 存在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不包含对“别人知不知道”的确认

假设在一场秘密化妆舞会上,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大家心照不宣地都喜欢同一个人P。每个人都拥有这个P我喜欢那个人)。甚至,因为P太有魅力,大家都能推断出别人也可能喜欢他。但关键在于,你无法确定“别人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他”。

这种认知局限性在博弈中可能带来致命后果。例如,公司群里发送了一个重要的项目通知,每个人都收到了(相互知识)。但作为项目负责人,你无法确定其他人是否真的理解了,是否真的准备行动了。如果你对此不确定,你就不敢贸然启动,唯恐只有自己傻傻地冲在最前面。因此,仅仅是“收到了”,不代表就能一致行动

2.2 共有信息:认知层面的共振

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深度协作,我们必须将相互知识提升至“共有信息”(Common Knowledge)的层面。这一概念由哲学家大卫·刘易斯在1969年提出,后经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奥曼数学化。

共有信息要求一种“无限迭代”的认知确认。这不仅意味着你知道某个事实,还意味着你知道别人知道,知道别人知道自己知道……这个链条必须无限地传递下去。

用数学语言来描述,尽管听起来有些抽象:

  1. 你知道 P
  2. 你知道“你知道 P”。
  3.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 P’”。
  4. 这个“你知道”的层级可以无限叠加。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玄乎,好似只存在于数学家的思维里。但事实上,这种无限递归共有信息在现实生活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并且拥有强大的魔力。

最经典的例子莫过于我们熟悉的“眼神交流”。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将眼神交流誉为“共有信息的瞬间生成器”。

眼神交流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狭窄的过道里,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起初你们都低头看手机,谁也不看谁,结果“嘭!”地一声撞在了一起。此时,尽管你们都“相互知道”对方在走路,却并未达到共有信息的状态。

然而,如果你们在相遇前一秒,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复杂的认知链条便已无声地完成:

  • 我知道你看到了我。
  • 你知道我看到了你。
  • 我知道你知道我看到了你。
  • ……这个链条,在一瞬间就无声地链接了起来。

于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你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语言,甚至不需要任何思考,便自然而然地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巧妙避开。这种完全不需要沟通的默契,正是共有信息在发挥作用。它宛如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瞬间在大脑之间完成了同步。

反之,如果你们都戴着大墨镜,尽管物理上都看到了对方,但由于无法观察到对方的眼神,便无法确认“对方是否看到了我的注视”,于是共有信息的链条便会断裂。结果,你们的协调行动会变得笨拙而犹豫,甚至可能再次相撞。

2.3 递归思维的心理学挑战

你或许会问,人类的大脑能够处理这种无限递归吗?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想到第四层,大部分人恐怕就已经头晕目眩了。没错,人类大脑对于这种“递归心智化”的能力是有限的。大多数人只能轻松处理三阶或四阶的信念,再往上,我们的“CPU”就会过载。

既然人类大脑无法处理无限递归,我们又是如何在现实中达成共有信息的呢?

答案在于:我们找到了“捷径”。我们无需在大脑中模拟无限层级,只需要一个共同的参照点。例如,广场上的钟声,会议室里的公开宣布,或者是那个孩子的大声疾呼。这个“公共事件”本身,就充当了无限递归的“简写符号”。它告诉我们,从这一刻起,我们都默认彼此已达成共有信息的状态。

第三章:沉默的逻辑与行动的爆发:经典谜题解构

为了深入阐明公共信息共有信息之间的细微差别,我们必须走进逻辑学家的实验室,探究两个经典的认知谜题:泥巴孩子问题蓝眼岛民问题。这两个问题并非简单的智力游戏,它们构成了理解信息传播、信念更新以及“沉默本身就是信息”的数学模型。

3.1 泥巴孩子谜题:沉默中的信息

咱们先来分析“泥巴孩子”的谜题。 想象几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在公园玩耍,其中一些孩子(比如有三个孩子A, B, C)的额头不小心蹭上了泥巴。

规则如下:

  1. 每个孩子都能看见别人的额头,但看不见自己的。
  2. 孩子们都非常聪明、逻辑严谨,但他们不能说话、照镜子或打手势。
  3. 这时,他们的爸爸走过来,说了一句看似多余的话:“你们中,至少有一个人额头上有泥巴。”
  4. 然后,爸爸反复询问每个孩子:“你知道自己额头上有泥巴吗?”

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爸爸的第一句话真的多余吗? 如果你是孩子A,你早就看到孩子B和孩子C的额头上有泥巴了,所以你早已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有泥巴”这个事实。BC也一样。所有孩子都知道这点。因此,从表面上看,爸爸的公告似乎是句废话

然而,恰恰是这句“废话”,起到了关键作用!它将“至少有一个人额头上有泥巴”这个事实,从相互知识提升为共有信息的基底。

在爸爸说话之前,孩子A虽然知道“有泥巴”,但他不确定B是否知道有泥巴。因为A会这样想:如果我没泥巴,那只有BC有泥巴。B会不会以为C是唯一一个有泥巴的?他会不会以为我没泥巴? 这种高阶的不确定性,让信息链条变得脆弱。

爸爸的公告一锤定音,切断了所有“大家可能不知道”的高阶怀疑。它设定了一个基础:现在,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所有人都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有泥巴”。

接下来是逻辑推演的步骤,我们以三个泥巴孩子为例:

第一轮提问:爸爸问:“你知道自己有泥巴吗?”

  • 孩子A看到BC额头上有泥巴。他想:如果只有一个人有泥巴,那个人早就知道自己有泥巴了,会立刻站出来。现在大家都没站出来,那说明有泥巴的不止我眼前这俩。 但他仍无法确定自己,所以他会回答:“不知道。”
  • BC也同样回答:“不知道。”
  • 那些干净的孩子,更不敢确定自己了,也回答“不知道”。

结果:所有孩子都回答“不知道”。

信息更新:所有孩子都听到了这个“全员不知道”的结果。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告诉他们:有泥巴的孩子不是一个!因为如果只有一个,那个孩子看到别人都干净,结合爸爸的话,在第一轮就该知道自己有泥巴,早就站出来了。所以,大家保持沉默,向系统广播了一个事实:泥巴孩子至少有两个。这个事实,又一次成了共有信息

第二轮提问:爸爸再问。 现在,所有孩子都更新了他们的知识:泥巴孩子至少有两个。 孩子A看着BC。他想:如果我额头是干净的,那脏孩子就只有BC,正好两个。如果只有两个脏孩子,他们昨天听完‘泥巴孩子不是一个’的结论后,今天就该知道自己有泥巴了。 但是,BC也进行着同样的思考。他们俩也在等待对方是否能确定。

结果:BC仍然回答:“不知道。”

所有孩子,依然回答“不知道”。

信息更新:第二轮的“全员不知道”,又广播了一个事实:泥巴孩子也不是两个。因为如果只有两个,他们早就该知道自己有泥巴了。所以,现在这个事实成了共有信息泥巴孩子至少有三个

第三轮提问:爸爸再问。 现在,孩子A的知识再次更新了:泥巴孩子至少有三个。 他看着BC,眼前只有两个脏孩子。他脑子飞速运转:我已经知道泥巴孩子至少有三个。但我眼前只看到两个。那多出来的那一个,肯定就是我自己! BC也进行着完全一样的推断。

结果:A, B, C 同时喊道:“我知道了!我额头上有泥巴!”

这就是奇妙之处!在这个谜题里,新知识的产生,不是来自于新的物理信息,而是来自于“沉默”本身。每一次的“全员不知道”,都在向所有孩子广播一个高阶的元信息,剔除一个可能的世界。共有信息的建立,是一个动态的层层递进的过程。

3.2 蓝眼岛民与外来者的“多余”公告

蓝眼岛民”问题与“泥巴孩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它更强调了一个关键角色——外来者的作用。 问题设定是这样的: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住着一百个蓝眼人和一百个褐眼人。

规则:

  1. 每个人都能看到别人的眼睛颜色,但看不到自己的。
  2. 不能互相交流眼睛颜色。
  3. 如果一个人确信自己是蓝眼人,他必须在当天午夜离开岛屿。
  4. 所有岛民都极度聪明、理性,且这些规则和理性本身,对所有岛民来说,是共有信息

有一天,一个外来者来到岛上,他对着所有岛民做了一个公告,只说了一句话:“我看到岛上,至少有一个人是蓝眼的。”

直觉来看,这句话是不是多余得不能再多余了? 如果你恰好是蓝眼人,你眼前就能看到九十九个其他的蓝眼人呢!你早就知道“至少有一个蓝眼人”了。不仅你知道,你也知道你旁边的那个蓝眼人也知道,因为他也能看到九十八个蓝眼人。所以,外来者这话,感觉完全没有提供任何新信息啊!

但为什么这句话,会导致第一百天所有蓝眼人集体离开岛屿呢? 这个问题的关键,依然在于共有信息阶数

蓝眼岛民

在外来者公告之前:

  • A 知道有蓝眼人(一阶知识)。
  • A 知道 B 知道有蓝眼人(二阶知识)。
  • A 知道 B 知道 C 知道有蓝眼人(三阶知识)。

但是,当这个链条延伸到第100个环节时,知识就断裂了。虽然每个人都知道有蓝眼人,但并不存在“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重复99次)……有蓝眼人”这样的高阶共有知识。例如,蓝眼人A无法排除一种极端的可能性:即某些蓝眼人认为所有的蓝眼人都认为没有蓝眼人。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高阶的怀疑

外来者那句“废话”,起到的作用就是:它将“至少有一个蓝眼人”这个事实,瞬间设定为了“无限阶”的共有信息。它提供了一个“归纳法的基底”。

  • 如果岛上原来只有一个蓝眼人,那外来者这句话一说,他就立刻确定了自己是蓝眼,当晚就离开了(基底)。
  • 现在假设有两个蓝眼人。第一天晚上,没有人离开。这两个蓝眼人一看到没人离开,他们就能立刻推断出:“噢,原来有蓝眼人的不止一个。现在我又看到另外一个蓝眼人,那么我肯定也是蓝眼人。”于是,他们第二天晚上就会离开。

这个逻辑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有了外来者的公告,逻辑上的“时钟”就开始转动了。如果没有这句话,这个时钟就永远不会启动。

所以,前99天,岛上风平浪静,没有人离开。这99天的“无事发生”,实际上是震耳欲聋的信号。每一天,都在向所有岛民广播:“蓝眼人数不仅仅是 N。”等到第一百天,当所有小于一百的可能性都被排除了以后,所有的100个蓝眼人,突然在同一个晚上,集体意识到了自己就是那个蓝眼人,然后集体离开了。

这背后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隐喻:就算每个人都掌握了同样的信息,只要缺乏那种“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的集体确认,整个系统就可能处于一种“静止”状态。但一旦引入了共有信息,即便这个信息本身大家早就知道了,它也能像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一样,瞬间触发剧烈的相变

第四章:共识的脆弱性:不可逾越的山谷与通信失败

如果我们将这些逻辑岛屿上的思考带回现实世界,你会发现,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共识——即共有信息,是极其困难的!尤其是在通信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情况下,完美的协调几乎是天方夜谭。这便引出了计算机科学和博弈论中最著名的悖论之一:两军问题

4.1 两军问题:永远无法确认的“收到”

两军问题

想象一个经典的军事场景:两支同盟军(红军A和红军B)分别驻扎在两座山头上,而中间的山谷里住着敌人(蓝军)。这两支红军,只有在他们同时进攻蓝军的情况下才能获胜;如果任何一支队伍单独冲锋,都将是自取灭亡。因此,他们必须约定一个精确的进攻时间

他们唯一的通信方式是派遣信使穿越敌人的山谷。但问题在于,信使有可能被蓝军抓到,导致消息丢失。

现在,我们来推演一下他们的通信过程,你便会发现这个困境是多么绝望:

  1. 第一步A将军决定了:“明早六点进攻!”他派遣一个信使去通知B将军。 A将军不敢立刻进攻,因为他不知道信使是否已将消息送到B将军手中。万一信使被抓,B将军没收到消息,那A将军一人冲出去,便是送死
  2. 第二步B将军收到了消息。他同意六点进攻。但是,B将军也不敢立刻进攻。为什么呢?因为B将军知道A将军的顾虑。A将军肯定在担心B将军没收到消息。所以,为了让A将军放心,B将军必须派遣信使回一封信:“收到,明早六点进攻!”
  3. 第三步A将军收到了B将军的确认信。这下A将军放心了吧?不!A将军又开始思考:“B将军怎么会知道我收到了他派出的确认信呢?万一他派的信使又被抓了,我没收到他的确认,那他岂不是以为我没收到确认,他就不敢行动了?为了让B将军放心,我必须再派信使过去,告诉他‘我收到了你的确认’!”
  4. 第四步B将军收到了A将军的“确认的确认”。B将军又想了:“A将军怎么会知道我收到了他派出的这封‘再次确认’的信呢?万一又丢了,A将军岂不是以为我还在等他的确认,A将军就不敢行动了……”

你看到了吗?这个逻辑链条是无穷无尽的! 无论他们来来回回确认了多少次,发送了多少封“收到”的确认信,最后一次发送消息的那一方,永远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对方是否收到了他发出的这最后一句话。而由于整个集体行动的前提是必须达到一个“绝对的共同知晓”,只要这个链条的末端存在哪怕一丝丝的不确定性,这一丝怀疑就会像病毒一样,通过逻辑反向传递,彻底瓦解整个信任的基础。

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在这个严格的逻辑模型下,A将军和B将军永远不会发起进攻。这就是“两军问题”的无解之处。

4.2 电子化协调与现实世界的妥协

两军问题”在计算机科学领域具有深远的意义。它被证明是“无解的”,直接催生了分布式系统中的“FLP不可能性定理”。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日常上网的基础协议——TCP/IP,非得进行“三次握手”才能建立连接。

TCP协议并未追求数学上完美的共有信息(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它追求的是“足够好”的概率确定性。也就是说,只要通过三步建立连接,我们就假定连接是可靠的,然后接受一个极小的失败概率。

然而,在经济学领域,这种“极小的失败概率”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诺贝尔奖得主阿里尔·鲁宾斯坦提出了一个“电子邮件博弈”,证明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只要通信存在极微小的丢失概率(哪怕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一),无论双方确认了一万次、一百万次,这个博弈的唯一结果仍然是双方最终都不行动

这说明了什么?这就是“几乎共有信息”和“真正的共有信息”之间的不连续性。在逻辑上,99.99%的确定性,它就是不等于100%!只要那个极小的“不确定性”存在,高阶的怀疑就会像病毒一样,侵蚀整个协作的结构。这提醒我们,现实世界中的许多协调,例如“市场信心”,其实都建立在极其脆弱的沙堆之上

第五章:经济灾难与全球博弈:从银行挤兑到货币攻击

如果“共有信息”这个概念仅限于逻辑谜题,那它就只是一个智力游戏。然而,当它进入宏观经济学领域时,便牵涉到数十亿美元的得失,甚至是整个国家经济的崩溃。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银行挤兑货币攻击

5.1 银行挤兑中的自我实现预言

银行挤兑,就是一个典型的“协调博弈”。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普通储户,你的钱存放在一家银行里。

  • 好的情况是:如果大家都把钱存在银行里,银行有足够的资本进行投资,大家都能赚取利息,皆大欢喜。
  • 坏的情况是:如果大家都担心银行会破产,一窝蜂地冲去提款,银行就不得不低价抛售资产,最终真的倒闭,那那些去晚的人就会血本无归

作为一个理性的储户,你关心的不仅仅是“银行的基本面是否健康”(这是公共信息),你更关心的是“其他人会怎么想,会怎么做”(这属于高阶信念)。

银行挤兑

所以,如果这家银行突然爆出一点点坏消息,哪怕这个损失对银行而言完全可以承受,但如果这个消息变成了共有信息,灾难就可能发生。每个人都会想:虽然我觉得银行也没啥大事儿,但我知道其他人看到新闻可能会恐慌,跑去提款。如果他们都去提款,银行就真的要垮了。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我的钱取出来!

这种基于高阶信念的恐慌,会迅速转化为实际的“挤兑”行动。在这里,共有信息扮演了一个巨大的放大器角色,将一点点微小的基本面波动,放大成了巨大的系统性崩溃。

5.2 全球博弈与噪音的作用

为了解决这种“多重均衡”的不确定性(即你永远无法预测,大家是会跑,还是会不跑),两位经济学家斯蒂芬·莫里斯申铉松提出了一个“全球博弈”理论。这个理论特别反直觉:它证明了,信息的模糊性——也就是适当的“噪音”,有时候反而能带来确定性

在那种完全共有信息的模型里,市场就像一个不稳定的钟摆,随时都可能在“疯狂挤兑”和“风平浪静”之间来回切换。但在现实生活中,每个人获得的信息往往又不是完全一样的。例如,关于银行健康状况,我有我的小道消息,你有你的内部渠道。这种每个人掌握的略带差异的私有信息,就被称作“噪音”。

莫里斯和申发现,如果引入这种私有“噪音”,那些多重均衡会神奇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唯一的均衡,一个唯一的结局!

5.3 唯一的均衡:噪音如何锁定现实

这个机制,他们称之为“感染论证”。 假设银行的基本面用一个数值表示,数值越低,银行状况越差。

  1. 极端悲观者:总有一些人,当银行基本面极差时(比如金库都已空虚),无论别人怎么做,他都会选择提款。
  2. 一阶感染:那些稍微乐观一点的人,他们观察到基本面可能没那么差。但他们会想:虽然我看着基本面还行,但我知道那些极端悲观的人肯定会跑。如果他们跑了,银行的风险就会增加。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也决定提款。
  3. 高阶感染:那些更乐观的人,他们会想:虽然我觉得银行很稳固,但我知道那些稍微乐观一点点的人,会担心极端悲观的人先跑,所以他们也会跑……

这种推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基本面最差的那一端向好的一端传递。同时,从基本面最好那一端(无论别人怎么跑,银行都能撑住)也有一个反向的推理链条

最终,这两股力量会在中间的某个精确点,我们称之为“临界点”,相遇。

  • 如果银行的基本面低于这个临界点,那么整个市场都会发起攻击,或者爆发挤兑。
  • 如果银行的基本面高于这个临界点,那么整个市场都会按兵不动。

所以,“全球博弈”理论深刻地揭示了:完全透明的信息(即那种完美的共有信息),反而可能导致市场极度的不稳定和不确定性。但适度的、分散的私人信息“噪音”,反而可能让市场回归基于基本面的理性,锁定一个唯一的均衡结果。这为央行在危机时刻的信息披露策略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理论依据——有时,过于透明,未必是好事

第六章:社会仪式与营销:为什么超级碗广告那么贵?

如果说经济危机是共有信息非合作博弈中的负面效应,那么社会仪式和品牌广告,则是对共有信息正面效应的极致利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迈克尔·崔,在他的《理性仪式》一书中,便精彩地论述了这一点。

6.1 超级碗广告的秘密

美国的“超级碗”橄榄球总决赛,是美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节目,没有之一。它的广告时段价格也高得离谱,几百万美元可能就仅仅几十秒。 营销人员通常的解释是:因为它覆盖的人群众多,有上亿的观众。然而,这引出了一个经济学上的疑问: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一亿人看到,广告商完全可以用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价格,在深夜时段,或者在其他几十个分散的频道投放一百次广告,最终累积的“眼球数”是_一样的_。那他们为什么要多花好几倍的钱,非得让这一亿人,在同一时间,看同一个广告呢?

崔教授的理论给出了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答案:超级碗卖的不是“眼球”,它卖的是“共有信息”

超级碗广告
  • 社交商品:有些商品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社交属性。例如啤酒、可乐、热门电影、新款球鞋。我喝某种啤酒,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也觉得这个牌子“酷”。如果只有我知道这个牌子,结果我拿出来在派对上,别人一脸懵逼,那我的社交价值便会归零
  • 协调问题:作为消费者,我其实面临一个协调博弈。我不想成为那个唯一一个购买了无人问津商品的傻瓜。
  • 同步观看的威力:当一个广告在超级碗播出时,我不仅仅是看到了这个广告。我更知道,全美国有上亿的人,包括我的朋友、同事,甚至我潜在的约会对象,此刻,都在同一时间,看到这个广告!这种“我知道大家都看到了”的确信,瞬间就在我们之间建立了共有信息

相比之下,现在广为使用的个性化推荐算法,例如抖音、微博、小红书上的信息流,虽然精准无比,但它却恰恰破坏了共有信息。你在手机上看到的耐克广告,你无法确定你的朋友是否也刷到了。这种被“原子化”的信息传播,对于那些私密性商品(如痔疮膏、理财产品)可能效果显著。但对于那些需要社会共识来支撑的品牌(如奢侈品、潮牌),效果就远远不如那种中心化的大众媒体。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在数字化时代,那些奢侈品牌依然热衷于在市中心最显眼的地方,投放巨大的户外广告牌。它们的目的,早已不是为了让你看到广告内容,而是为了让你看到“别人也看到了”这块广告牌!那一块块巨大的广告牌,就是活生生的“共有信息生成器”。

崔教授更进一步分析了人类历史上的各种仪式,乃至建筑结构。为什么在举行那些非常重要的仪式时(如宣誓、婚礼、加冕),人群往往要围成一个圆圈?无论是古罗马的圆形剧场,还是现代的广场?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更好的视野。其核心目的,是为了物理上生成共有信息

  • 在圆形的结构中,你不仅仅能看到中心的表演者(这是相互知识)。
  • 你还能看到你对面的人,也在看着表演者。
  • 甚至,你能够看到,你对面的人,看到了你也在看着表演者!

这种“视线交叉”的网络,在物理上,让“我们都在参与这一神圣时刻”这件事,成为了无可辩驳的共有信息。这极大地增强了集体的凝聚力,或者在政治场景中,增强了统治者的权威

反之,英国著名哲学家杰里米·边沁设计了一种“全景监狱”,也叫做“圆形监狱”。在这种监狱里,中心塔楼的看守,能看到所有囚犯。但囚犯之间却被高墙隔开,彼此看不到对方。这种设计,就是刻意地阻断了囚犯之间的共有信息。让囚犯无法确认自己的狱友是否也有反抗的意图,从而有效地防止了暴动,即“协调行动”的发生。

第七章:策略性模糊:为什么我们不直接说?

既然共有信息如此强大,能够促进协作和信任,那为什么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又经常刻意地避免它呢?为什么我们说话要含蓄、委婉,甚至模棱两可呢?

心理学家史蒂芬·平克提供了一个特别迷人的解释:这种“间接言语”,其实是避免共有信息的一种策略性手段。有时候,让许多事情只停留在相互知识的层面,而不是升级到共有信息,是维持社会关系的润滑剂

7.1 贿赂与调情的逻辑

策略性模糊

想象一个高风险的场景:你因为超速被交警拦下来了,你心里寻思着,能不能通过一点“好处”,来免除罚单。

  • 策略 A(直接说):“警官,我给你五十块钱,你放我走吧。”
    • 后果:这句话瞬间就创造了赤裸裸的共有信息。如果你遇到的是个正直的警察,他现在已别无选择,必须逮捕你。因为此时“你试图行贿”已成为了一个双方都无法忽视,且无法假装不知道的,公开的共有事实。如果他不逮捕你,他自己就成了共犯,而且他知道你知道这一点。这种关系的破裂是不可逆的
  • 策略 B(间接说):“警官,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可以在这里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呢?”说着,你不动声色地,把一张钞票夹在了驾照里递过去。
    • 妙处:这句话具有“语义歧义”,模棱两可。
    • 如果这位警察是腐败的,他会立刻听懂这种暗示,心领神会地拿钱放人。
    • 如果这位警察是正直的,他面前就有一个“可选择”的余地。他可以选择“没听懂”,只把你的话理解为,你急着想交罚款,或者只是一个无知的建议。他可以拒绝你的钱,但又不必立刻逮捕你,因为并没有你确凿的语言证据表明你在行贿。
  • 关键机制:这就是“似是而非的否认权”。在这种情境下,你和他私下里都心知肚明(相互知识),这很可能就是贿赂。但这个行为从未被转化为显性的共有知识。只要那层窗户纸没捅破,社会互动的面子和后路就被保留下来了。

这个原理同样适用于“调情”。 如果两个人直接赤裸裸地表白:“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睡觉。”一旦被拒,双方都会感到极度的尴尬,因为“拒绝”这个事实,瞬间成了共有信息。未来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

而那些含蓄的邀请,例如:“你要不要上来喝杯咖啡?”或者“想不想看看我家的猫?”这类话语便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缓冲区”。如果对方对你有意思,那自然会欣然答应。如果对方没兴趣,他或她可以很自然地回答:“我不爱喝咖啡,”或者“我对猫过敏!”这种拒绝,就停留在字面意思上,避免了将“我看不上你”这个残酷的事实,变成双方的共有信息,从而保护了双方的关系,避免了尴尬。

第八章:哲学反思:帆船悖论与不完美的真实

在这份深刻的探讨接近尾声之际,我们必须面对一个带有哲学色彩的拷问:如果现实世界的通信总是存在缺陷,例如“两军问题”那样永远无法完美达成共识;如果我们的感官总是存在误差,那么,在严格的意义上,共有信息真的可能存在吗?

8.1 帆船悖论

哈维·莱德曼提出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帆船悖论”。 设想一下,我们两个人站在岸边,看着海里的一艘帆船。这艘船的桅杆非常高,实际上有三百厘米。我们俩视力都正常,都清楚地看到它非常高,肯定超过了一百厘米。

  • 我看着它大约是三百厘米。但我知道人类的视觉是有误差的,比如说正负十厘米。所以我知道它大概在二百九十到三百一十厘米之间。我当然也知道它肯定大于一百厘米。
  • 我也知道你也在看这艘船。但我同样知道,你的视觉也可能存在误差。
  •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知道我有误差”。

莱德曼证明,这种微小的“感知容差”,经过你我之间无限次的相互迭代推理后,会像滚雪球一样,把不确定性无限放大

  • 我知道,它可能是二百九十厘米。
  • 我推测,你可能会看成二百八十厘米。
  • 我又推测,你可能会以为,我认为你看成了二百七十厘米。
  • ……

在经过足够多次的迭代之后,在这个复杂的逻辑链条的末端,我甚至不能排除一种离谱的可能性:“你认为我认为你认为……(无限循环)……这艘船的桅杆,其实小于一百厘米!”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即便我们俩都亲眼看到了三百厘米高的桅杆,我们甚至无法达成“桅杆高度大于一百厘米”这样的共有信息!严格来说,基于感官的任何公共知识,总是会因为这种高阶的不确定性而瓦解。

这听起来是不是非常沮丧?

8.2 共有信念与社会的粘合剂

既然数学和逻辑上完美的共有信息在物理世界中几乎是不可能达成的,那为什么人类社会还能运转呢?我们为什么还能协调行动,还能建立国家,还能有市场,还能信任彼此呢?

答案在于:我们并不追求数学上的完美。我们依赖的,其实是“共有信念”,或者说是一种“近似共有信息”。 当我们在公共广场上听到钟声响的时候,我们不会去进行那种无限的推理。我们采取了一种“捷径”:我们默认,我们预设,“大家都听到了,而且大家都知道这一刻大家都听到了”,然后我们就据此行动。

这种预设,虽然在逻辑上漏洞百出,但它却构成了社会协作的“谢林点”。它可能并不完美,但它却是我们人类社会拥有的,最有效、最强大的社会粘合剂

第九章:结论

从安徒生的童话到华尔街的金融恐慌,从两军对垒的山头到超级碗的狂欢,你会发现,公共信息共有信息之间的区别,贯穿了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深度剖析会让你明白: 首先,它们之间的区别是本质性的公共信息仅仅是信息的广泛分布,大家都在看。而共有信息认知的深度纠缠,大家心照不宣。前者是静态的资源,后者是动态的契约

其次,这种“相变”具有强大的力量。从公共信息共有信息的跨越,往往是社会系统从无序到有序,从沉默到爆发的关键相变点

再者,它既脆弱,又可以被操纵共有信息既可以被用来制造恐慌(例如银行挤兑),也可以被用来建立权威(通过仪式),或者创造巨大的经济价值(例如品牌和广告)。同时,它也是可以被策略性地规避的,比如我们日常生活中那些含蓄的言语。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们获取公共信息的成本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低。通过互联网,全世界的人几乎可以瞬间看到同一条新闻。然而,建立共有信息的难度,可能正在悄悄地增加。算法的过滤泡回音室效应,让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信息孤岛里。虽然我们都在上网,但我们越来越少看到那种“确信别人也看到了”的共同风景。

理解公共信息共有信息之间的区别,不仅有助于我们识破“皇帝的新衣”,更能让我们在复杂的人生博弈中,做出更理性的决策。无论你是要设计一款依赖网络效应的产品,还是要制定一项遏制恐慌的经济政策,又或者,只是在一次微妙的谈判中,选择何时保持沉默

因为在人类的棋局中,最高级的智慧,往往不只是知道真相本身,而是能知道,如何管理,那一连串无限回响的“我知道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