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端康成《雪国》:你是岛村还是驹子?爱与自私的终极抉择

川端康成笔下《雪国》的故事,不止于唯美爱情,更是对人性的深刻剖析。在爱与被爱之间,你选择像岛村一样精致自私,还是像驹子一样飞蛾扑火?本文带你解读川端康成隐藏在文字里的立场与态度,探讨“徒劳”的哲学意义,并关照我们在现代社会中的情感困境。

川端康成《雪国》:你是岛村还是驹子?爱与自私的终极抉择

穿过县界漫长的隧道,映入眼帘的便是传说中的雪国,夜幕下茫茫一片的白色,这便是川端康成不朽名作《雪国》的开篇。 这句开场白不仅是日本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之一,更是无数文学课程中反复引用的经典。它奠定了川端康成在文坛不可撼动的金字塔地位,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物哀”美学,将现实中凄美至极的爱情与深刻的虚无感融为一体。

虽然身处川端康成创作《雪国》之地——高半旅馆,我们今天不打算深究文学史。更想探讨一个直击人心的问题:在一段感情中,那个全情投入、即使飞蛾扑火也无怨无悔的人,与那个始终保持距离、将一切视为人生体验的旁观者,究竟谁更值得同情?更深层次地讲,谁又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川端康成的《雪国》,表面上看讲述的是一个东京富裕闲人与温泉小镇艺伎之间的爱情故事。然而,如果仅仅将其解读为爱情,那无疑是跌入了川端的“陷阱”。这部小说真正的精髓在于其对人类欲望底层结构的深刻剖析。

小说通过三个核心人物,展现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姿态,以及人类面对人生虚无本质时的三种反应。川端康成在小说中并未进行任何道德评判,然而字里行间,读者能清晰感受到他所持的立场——他的态度并非通过言语表达,而是通过他倾注笔墨的方式展现。

今天,我们将一同拆解这三位人物,探究川端康成这把思想手术刀究竟切开了人性的哪些深层面向。

欲望结构与人物分析

岛村:精致的自私与审美的逃避

首先来看男主角岛村,这个人设的设计可谓趣味盎然。他出身东京的有闲阶级,靠祖辈遗产生活,无需工作。他有一个独特的爱好:研究西方芭蕾舞。然而,他研究芭蕾的方式却极其诡异——他从未亲临现场观看一场芭蕾演出,所有的“研究”都仅限于阅读西方书籍、翻阅照片和评论。川端康成对此给出了一个精准定义纸上谈兵的空想

岛村的纸上谈兵

这种设定是否令人感到费解?一个人痴迷舞蹈,却刻意回避亲眼欣赏。这并非懒惰,也非条件所限,毕竟他拥有大把的金钱和时间。这是一种深层次的、主动的选择。岛村系统性地回避一切直接的、真实的、可能触动他情感的体验。他只满足于隔着一层抽象距离去接触美。

为何如此?因为一旦亲眼目睹舞台上舞者的汗水、肌肉的颤抖、以及脚尖磨出的血迹,那种美便不再**“安全”。它会要求你产生真实的情感反馈,要求你投入**,要求你承担。而岛村,恰恰不愿承担任何东西

理解了这一前提,再审视他与驹子的关系,一切便豁然开朗。他三次踏足雪国,每一次都沉醉于驹子的美貌、才情和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之中。然而,每一次他都会选择离开。他在东京有妻儿,但在小说中却几乎从未提及。

为何如此?因为在岛村的认知体系里,雪国与东京是两个完全隔绝的平行世界。雪国是一个无需负责的梦境,是现实之外的审美实验场。他在那里感受美、消费美,随后穿过隧道,毫发无损地回到现实。

这种行事方式是否似曾相识?在现代社会中,有多少人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关系间切换,在不同的城市间游走,在不同的社交账号间穿梭。他们以为,只要将生活足够碎片化,便可以永远不必面对一个完整的自我,永远不必为任何一段关系承担完整的后果
东京与雪国的平行世界

小说中有一个著名细节。岛村坐在旅馆里,举起自己的食指凝视。这根手指曾触碰过驹子的肌肤,他凝视着它,觉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驹子的触感。请注意他的反应:他并非思念驹子这个人,他是在玩味那根手指上残留的**“感觉”。他将一个鲜活的女人,简化成了指尖上的一缕触觉记忆**。

这根手指象征着岛村的整个存在。他永远只用一根手指去触碰世界,然后缩回来,反复端详指尖沾染的碎片。他只想要余韵,不想要全部;只想要花瓣,不想要整棵树

岛村自以为是超脱的、理性的、不被情感绑架的自由灵魂。然而,他才是小说中最大的自欺欺人者。他的“超脱”实则是逃避,他的“审美距离”是懦弱。他并非不想爱,他只是不敢爱。因为真正的爱意味着接纳一个完整的人,包括她的需求、痛苦、衰老和期待。而岛村,只想要美的碎片,不想要美的代价

这究竟是深情,还是最精致的自私

孤立的指尖与驹子的轮廓

驹子:徒劳的燃烧与生命的尊严

接下来,让我们转向驹子。驹子是小说中最令人心疼、也最了不起的角色。她是雪国温泉小镇的艺伎,年轻、貌美且富有天赋。她每日坚持练习三弦琴,以至于手指上的茧子比石头还硬。在这个偏远的山间小镇,她的琴艺精湛到令岛村都为之惊叹

她还坚持阅读,将看过的每一本书都工整地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下书名、作者、主要人物和简短感想。在那个年代和环境下,一个艺伎能如此实践,极其罕见

当岛村看到驹子的读书笔记时,心中涌起了一个词。这个词是整部小说的题眼,也是川端康成留给读者最大的思考题。那个词就是:徒劳

在这个远离文化中心的小地方,一个艺伎如此认真地读书、练琴、精进自我,在岛村看来,这一切努力都没有舞台,没有观众,更没有出路。这是一种美丽的、令人心痛的浪费
驹子的坚持与徒劳的笔记

然而,川端康成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驹子意识到了这一点。驹子并非愚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知道岛村每次都会离开,知道自己在这个小镇所能达到的天花板,也明白这段感情从一开始便没有未来

但她的选择是什么?她的选择是:即使知道是徒劳,也要全力以赴

驹子醉酒深夜跑到岛村房间,在漫天大雪中独自对着空旷的山谷练琴,明明知道对方心不在此,却依然无法克制地去爱。她做这些事时,眼中透着一种独特的光芒,那不是天真,也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一种看清现实后依然选择燃烧的清醒倔强

这正是《雪国》最核心的哲学问题,也是我们今天最想深入探讨的。徒劳这两个字,究竟是对人生的终极否定,还是终极肯定

换个角度思考:如果驹子因为看透了一切皆为徒劳,便不再练琴,不再读书,不再爱了,那她会变成什么?她会变得更聪明吗?不,她只会变成另一个岛村——一个用理性武装自己、用超脱保护自己、从此再也无法被任何事物真正打动的空心人。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加缪的西西弗斯神话。那个被诸神惩罚,必须永远将巨石推上山顶,看着它滚落,然后再重新推动的人。加缪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为何如此?因为当你完全了解命运的荒谬,却依然选择行动时,这个**“选择”本身就是意义**。石头会滚落,你明知如此;你却依然推动,你选择了。这份**“依然”“选择”,便是人类全部的尊严**。

驹子,便是川端康成笔下的西西弗斯。她的徒劳并非悲剧,而是壮举。她用清醒的燃烧对抗宇宙的冷漠,用注定无果的行动对抗存在的虚无。你可以说她傻,但你必须承认,在岛村和驹子之间,只有一个人真正活过

徒劳与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的幸福

叶子:纯粹的幻影与疏离的视线

第三个关键人物是叶子。叶子在小说中的出场次数不多,台词更是寥寥无几,但她的存在举足轻重,因为她是理解岛村心理结构的最后一把钥匙

岛村第一次见到叶子是在火车上。夜色已深,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叶子的脸,但这并非直接的凝视。而是叶子的面部倒影映在车窗上,与窗外流动的暮色雪景重叠交织。川端康成在此段倾注了大量笔墨,描绘叶子眼中映照着远方的点点灯火,她照顾身边病人时温柔专注的侧脸,以及她的面容如何与飞逝的山野风景梦幻般地融为一体

这是整部小说最华美的段落之一。然而,请注意一个关键细节:岛村是通过一块玻璃看到叶子的,而且他看到的并非叶子本人,而是她的倒影。这又是一层距离,一层隔绝,一层安全的屏障

叶子对于岛村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是一个幻影,一个投射,一个关于纯粹之美的抽象符号。如果说驹子代表的是“可以触碰但注定会失去”的美,那么叶子则代表的是“从一开始就无法触碰”的美。

岛村对驹子有欲望,对叶子则有幻想。欲望的对象至少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幻想的对象却已彻底被抽空了人性,沦为单纯的观赏物

将岛村的芭蕾研究、他与驹子的关系、他对叶子的凝视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审视,你会发现一种完整的行为模式。这个人对待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方式都是一致的:远距离观望、细致品味、收藏印象、然后悄然离开。他绝不深入,绝不承诺,绝不让自己的手沾染任何**“污垢”**。

叶子的倒影与多层距离

小说的结尾是一场大火。蚕房失火,叶子从二楼坠落而下。这个结尾惊心动魄。驹子近乎疯狂地冲过去抱住坠落的叶子,声嘶力竭地喊着“这孩子,这孩子”。而岛村呢?

岛村站在人群中,看着叶子从火光中坠落的身体,他的第一感受并非恐惧,并非心痛,也并非冲上前去施救的本能,而是觉得叶子的坠落姿态拥有一种超现实的美感,仿佛一种非人间的自由飞翔。

随后他抬头,望向银河。整条银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灌满了他的视野。在一个人可能刚刚逝去的瞬间,岛村却看到了浩瀚的银河

细品这个结尾。一个女人在你眼前坠落,可能已然死去,你的反应却是觉得,然后被银河所震撼。这是一个怎样的灵魂?

这是一个已经彻底丧失了直接感受能力的人。快乐、悲伤、爱情、死亡,所有的人间体验,都必须先经过**“审美”这层滤镜**,才能进入他的意识。没有滤镜,他就什么也感受不到

这是川端康成最冷酷的解剖。他没有骂岛村一句,但他用这个结尾,将岛村的灵魂完全暴露在了读者面前。驹子冲向火场,那是本能,是爱欲,是不经过任何滤镜的直接的人的反应。岛村站在原地审美,那是一种病态,一种精神上的残疾

现在回过头来看,川端的天平偏向谁?答案昭然若揭。整部小说中最动人的段落,毫无例外地全属于驹子。驹子深夜醉酒敲门,驹子在暴风雪中练琴,驹子笑起来的样子,驹子哭起来的样子,驹子说“你太好了”时那种明知是梦却不想醒来的眼神。川端描绘这些时,笔尖是滚烫的。而他书写岛村时,文字始终是冷的。一位诺贝尔文学奖作家的真正态度,不在他的访谈里,而在他作品中流露出的温度差异里。

岛村的审美残疾与驹子的本能之爱

回归现实:我们都是岛村或驹子

至此,我想把话题从小说拉回我们的真实生活

你是否曾在某段关系中扮演过岛村的角色?你明明知道对方很好,知道对方认真地倾注心血,但你就是无法真正投入。你享受被爱的感觉,享受那个人带来的温暖和陪伴,但你心里始终保留着退路,始终有一只脚踩在门外。你或许称之为理性、成熟、自我保护。但有没有可能,这不过是恐惧披上了一件体面的外衣

亦或是你曾扮演过驹子?全力以赴地爱一个不会同等回应你的人。周围所有人都说你傻,你自己也知道大概率不会有好结果,但你就是停不下来。这并非你看不清,而是你不愿为了所谓的**“聪明”去阉割自己真实的感受。你心想,如果保护自己的代价是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那这个代价太高昂,你承受不起

川端康成并未告诉我们谁对谁错。但他清晰地展示了两种活法的最终代价。岛村的代价是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能看见美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有。银河在他眼前倾泻,他也仅仅觉得壮观,而非被吞没。他一生都不会被任何事物真正吞没。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驹子的代价是疼痛。是确定无疑的、无处可逃的剧痛。但疼痛意味着什么?疼痛是活着的证据。你只有真正将手伸进火中,才会被烫伤。而那被烫伤的瞬间,恰恰证明了你是一个有血有肉、正在活着的人

《雪国》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那个穿过隧道才能抵达的白色世界,既是美的领地,也是虚无的领地。所有的美都如同雪花一般,终将融化。问题不在于如何阻止雪融化,那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在它融化之前,你选择如何面对它

是像岛村一样隔着车窗玻璃欣赏它的倒影?还是像驹子一样赤脚走进雪地里,让它真真切切地冻痛你的脚

玻璃后面是安全的。雪地里是疼痛的。但只有雪地里的人,才真正抵达雪国

这本写于近九十年前的小说,如今读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切题。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诱惑并非欲望,而是无感。社交媒体为我们提供了无数块车窗玻璃,让我们得以安全地旁观一切、点赞一切、评论一切,却永远不必真正置身于任何一场暴风雪之中。我们越来越擅长扮演岛村,却越来越不敢成为驹子

所以如果你问我,读完《雪国》最大的感受是什么?我想说:不要害怕徒劳。不要因为结局已知就放弃过程。不要用**“看透了”来替代“活过了”。一个从不把手伸进火里的人,确实不会被烫伤。但他也永远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

川端康成把他最好的文字给了驹子。 我认为,他是对的。

现代人透过屏幕看世界
雪国隧道出口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