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宰相冯道:五代十国的不倒翁,为何千古骂名下藏着圣人功绩?
他侍奉五朝十一帝,被骂“不知廉耻”,却在文明断裂之际,用一生守护苍生与文化血脉。冯道的“柔道”哲学,是乱世中如何做一个道德行动者的深刻答案。
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
莫要问前程。
——《天道》,唐末五代时期政治家、诗人冯道。
中国历史上,有一位特殊的男子,他一生侍奉了五个朝代、十一位皇帝,每次改朝换代,他总能稳居宰相之位。他在世时,被誉为“当世圣人”;然而,他去世百年后,却被欧阳修和司马光无情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斥责其“不知廉耻”。他,就是《太平年》中人称“冯令公”的冯道,五代十国时期的官场“不倒翁”。
千百年来,几乎所有的历史记载都将他描绘成一个没有骨气、见风使舵的政治投机客。但今天,我将带你重新审视冯道的一生,你会发现一个远比“忠奸”二字复杂得多的故事。他是一个在文明即将断裂的至暗时刻,用自己的名节作为燃料,为整个民族守住了最后一盏灯的孤勇者。
五代十国的炼狱:一个文人的艰难求生
要真正理解冯道,我们必须先了解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公元907年至979年的五代十国时期,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七十二年之一。究竟有多黑暗?几个数字便能说明。在这七十二年间,中原更换了五个朝代,平均每个朝代的寿命不足十五年。十几位皇帝中,善终者寥寥无几,多数或死于部下之手,或被亲生儿子逼死,更甚者在战场上身首异处。那个时代流传着一句谚语:“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直白地说,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称王称帝。这不是什么政治理想,而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在这动荡的年代,文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诗词歌赋、经纶满腹都显得苍白无力,一个不悦的军阀便可轻易将你全家灭门。这就是冯道降生的苦难世界。

公元882年,冯道出生于河北沧州。自安史之乱以来,这里便是藩镇割据的核心区域,胡汉混居,民风彪悍,崇尚武力,朝廷鞭长莫及。然而,在这片弥漫着暴力气息的土地上,冯道家族却是个异类——他们世代读书,虽然清贫,却坚守文脉。史书记载,少年冯道身着破衣烂鞋,在茅草屋中苦读经史,窗外喊杀震天,他却充耳不闻。试想,一个在遍地武夫的河北大地上,独自埋首书卷的年轻人。他绝非书呆子,他是在那个蛮荒世界里,刻意为自己打造一副铠甲,只不过这副铠甲并非铁铸,而是由文字锻造。
从谏言被囚到学会“柔道”
冯道仕途的第一站,是作为幽州节度使刘守光的参军。刘守光是典型的五代暴君,他囚禁亲父,逼走亲兄,甚至在幽州自立为帝,建立了短命的“大燕”政权。年轻的冯道尚未习得后来的圆滑。有一次,刘守光头脑发热欲发兵攻打定州,冯道竟敢直言劝谏,指出此举必败。
结果可想而知,刘守光将他投入大牢,差点将其处死。幸好有人劝说“杀读书人不吉利”,冯道才侥幸捡回一命。

这次经历彻底改变了冯道。它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那个时代,对军阀慷慨陈词、以死相谏,并非忠诚,而是自杀行为。你的牺牲改变不了任何事,该打的仗依然会打,该死的百姓仍然会死。要改变世界,你首先得活着。从那一刻起,冯道开始了他的“柔道”。所谓柔道,并非没有立场,而是不以硬碰硬的方式达成目的。水,是世间最柔软之物,却能穿透坚石。冯道决定,像水一样。
避居守孝:明哲保身与心系苍生
刘守光很快兵败身亡,冯道逃往太原,投奔当时北方最强大的沙陀军事集团——后来的后唐建立者李存勗。李存勗识赏冯道的文才,任命他为掌书记,专司起草军事文书。公元923年,李存勗灭后梁,建立后唐,冯道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户部侍郎。翰林学士在当时被称为“内相”,是皇帝最核心的秘书班子,冯道至此进入了帝国权力的核心。
然而,接下来的故事颇具深意。李存勗建国后迅速腐化,终日沉溺于与戏子玩乐,朝政一塌糊涂。所有人都察觉到,这个政权摇摇欲坠。冯道此时做了什么?他恰逢父亲去世,立刻请求回乡守孝。表面上看,他是在履行儒家孝道,但实际上,他巧妙地利用这个完美的理由,避开了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
你看,这就是冯道。他并非不懂忠诚,而是太懂了。他深知,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与船长一同殉难固然壮烈,却对这个世界毫无意义。他选择跳船,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乡期间,冯道做了一件令人感动的事。当时正值饥荒,百姓流离失所。冯道倾尽所有俸禄和家产,救济乡邻。他自己住在破茅屋中,与百姓同甘共苦。甚至有一次契丹军队侵扰边境,冯道被掳走,但他凭借从容不迫的气度,竟然全身而退。你能想象这种心理素质吗?一个文人,被游牧骑兵抓走,旁人吓得瑟瑟发抖,他却能镇定自若,让对方觉得此人非同一般,最终将其释放。

辅佐明君,开创“天成、长兴之治”
李存勗兵变身亡后,后唐明宗李嗣源继位。李嗣源是五代时期少数几个较为开明的皇帝。他重新启用冯道,直接拜为宰相。这标志着冯道政治生涯的第一个黄金时期。
在明宗朝,冯道展现了极其高明的政治手腕。李嗣源不识字,但对儒家学问有着朴素的尊重。冯道便抓住这一点,日日为皇帝讲授历史故事。这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将仁政思想一点一滴地渗透给皇帝。他劝明宗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在冯道辅佐下,后唐出现了难得的太平景象,史称“天成、长兴之治”。在五代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能有几年让百姓喘息的日子,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功高盖世:雕版印刷与“儒家古腾堡”
然而,冯道一生最伟大的贡献,并非担任宰相,而是主持刻书。
公元932年,冯道做出了一个改变中国文明进程的决定。他上书明宗,建议由国家出面,利用雕版印刷术,大规模印刷儒家九部核心经典。这个提议为何伟大?因为在此之前,中国所有书籍的传播都依赖于手抄。手抄意味着书籍价格昂贵,普通人难以企及;也意味着错漏百出,知识在传播中不断失真。南方吴国和蜀国已在使用雕版印刷佛经和辞典,但最重要的儒家经典,依然停留在手抄时代。冯道认为,“国本不能这么脆弱。”
这个工程之浩大令人惊叹,涵盖《易》《书》《诗》《春秋》《礼记》等九部经典及其注疏。从公元932年开始,直到953年才全部完工,整整耗时二十二年。在这二十二年间,中原更换了四个朝代,经历了十位皇帝,战火连绵不绝。但冯道凭借其在每个朝代都屹立不倒的政治地位,死死守护着这个项目,确保无论谁当皇帝,资金不断,人员不散。
北宋大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曾写下一段令人震撼的话:“版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 翻译过来就是:雕版印刷这事,唐朝人还未大规模推行,是从冯道开始印刷儒家五经之后,天下的书籍才全部变成了印刷版。沈括将中国从“手抄时代”迈入“印刷时代”的功劳,直接归于冯道。这件事的意义无论如何强调都不过分。它确立了儒家经典的标准版本,使得寒门子弟第一次有机会以负担得起的价格获取知识,为后来宋代科举的繁荣、理学的兴起、乃至整个中华文明的知识大爆发奠定了物质基础。从这个角度看,冯道无疑是中国的古腾堡,而且,他比古腾堡早了五百年。

争议的顶点:向异族征服者“屈膝”
现在,故事来到了冯道一生最具争议的部分。
公元936年,后唐内部爆发战乱。石敬瑭为了取胜,做了一件遗臭万年的事:他向契丹借兵,割让了幽云十六州,甚至认比自己小十岁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为父,自称“儿皇帝”。石敬瑭灭掉后唐,建立了后晋。作为后唐宰相的冯道,按照传统儒家伦理,本应殉国,或至少拒绝与石敬瑭合作。但他没有。他接受了石敬瑭的征召,继续担任宰相。
这是后世对他口诛笔伐最甚的原因之一。然而,请你换一个角度思考。此时的冯道已是两朝元老,他身后不仅仅是他个人,而是整个文官集团和无数依附于他的家族。如果他以死殉节,固然能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但代价是什么?代价是他几十年建立的行政体系将土崩瓦解,他保护下的文人、百姓,以及那些仍在刻印中的经书,都将失去庇护。
冯道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道路。他宁可舍弃名节,也要追求实效。
后晋时期,冯道被派去出使契丹。这是一项九死一生的任务,因为契丹人随时可能杀死或扣留使者。但冯道去了。在契丹大帐中,面对征服者耶律德光,冯道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生存外交。
耶律德光傲慢地问道:“你要是不来,会怎样?”冯道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们没有城池没有军队,怎么敢不来呢?”这句话表面上是服软,实际上是坦诚,一个坦诚的人反而让强者放下了戒心。耶律德光又戏谑道:“你是个什么样的老头?”冯道笑嘻嘻地说:“我是个没才没德、又笨又顽固的老头。”耶律德光被逗乐了。在一个崇尚力量的草原君主面前,板着脸讲仁义道德只会招致厌恶。冯道用自嘲化解了敌意,用幽默建立了好感。
耶律德光甚至想将冯道留在契丹为官。冯道并未正面拒绝,反而表现出很乐意留下的样子,将行李搬到了契丹赏赐的居所,毫无急于返回之态。这是一种反向的“欲擒故纵”,可称之为“欲走故留”。你越是不想走,对方反而觉得你无所谓,最终会放你离开。果不其然,耶律德光觉得这位老头没有利用价值,便放他回去了。
这次出使,冯道不仅全身而退,更为后晋争取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你说他没骨头?他只是把骨头藏在了肉里。

生死关头的抉择:挽救汉族百姓的“厚德长者”
公元946年,契丹大举南下,灭亡后晋,耶律德光率军占领开封。这是中原文明最恐怖的时刻之一。契丹军队在各地烧杀抢掠,中原百姓面临大规模屠杀的危险。当时甚至有契丹将领建议,将中原汉人全部驱逐,良田改为牧场。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冯道做出了他一生中最惊人的举动。他没有逃跑,没有自杀,而是主动去面见耶律德光。请注意,他见的并非友好邻邦的君主,而是刚刚灭亡他所侍奉政权的异族征服者。
耶律德光见面时问了一句话:“天下百姓,如何可救?”这句话是个陷阱。若回答用仁义救,他会嘲笑你天真;若回答用兵马救,他会认为你在威胁他。冯道给出了一个名垂千古的回答。他说:“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唯皇帝救得。” 佛祖再世也救不了这些百姓,唯有皇帝您能救他们。
后来的宋朝理学家读到此言,气得跳脚,斥责冯道这是谄媚,将杀人如麻的蛮夷捧为活佛!然而,请你冷静思考,冯道这句话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精准地抓住了耶律德光的心理。耶律德光南下,心怀野心:他不仅想做草原上的可汗,更想入主中原,成为皇帝。冯道此言的巧妙之处在于,它将“救百姓”与“当中国皇帝”画上了等号。你想当皇帝?好啊,那皇帝理应爱护子民。你不能一边想当皇帝,一边又屠杀你的子民。
史书记载,正是由于冯道的这番周旋和劝导,耶律德光打消了大规模屠杀汉族百姓的念头。无数生命因此得以保存。
请你告诉我,在那个时刻,何为“忠”?是追随已亡的后晋皇帝殉死,是为“忠”?还是放下所有的面子与名节,与异族征服者周旋到底,挽救千千万万条人命,方为“忠”?冯道选择了后者。他使用的不是刀剑,而是语言;他倚仗的不是骨气,而是智慧。范文澜所言极是,在“民命倒悬”之际,冯道这种“不知廉耻”的配合,实际上比那些慷慨赴死的忠臣拯救了更多的人。

这便是冯道最深层的逻辑**。他的忠诚对象从来不是某一个皇帝,而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是中华文明本身。皇帝会更迭,朝代会灭亡,但百姓的生命和文化的根基,绝不能断绝。
乱世的减震器:维系秩序的“不倒翁”
契丹北撤后,刘知远建立了后汉,冯道继续担任宰相。后来,郭威兵变建立了后周,冯道依然是那个站在朝堂上主持政权交接的人。每一次政权更替,旁人或逃亡,或被杀,冯道却总是率领百官迎接新主。他确保了国家机器在最高权力更迭时不至于瘫痪,避免了因权力真空而导致的无政府状态和更大的流血冲突。
你或许可以说他是一个“软骨头”,但我更愿意称他为“减震器”。他用自己的身躯,吸收了政权更迭带来的巨大冲击,使得冲击波传导至百姓那里时,已然削弱了许多。

冯道生命中最后一次刚强,留给了后周世宗柴荣。公元954年,郭威辞世,年轻的柴荣继位。北汉联合契丹趁国丧南侵,柴荣决定御驾亲征。一生都在顺从君主的冯道,这次却拼死阻拦柴荣。柴荣说:“唐太宗打天下尚且亲自出征,我为何不能?”冯道冷冷地回怼:“陛下能比得上唐太宗吗?”柴荣又说:“我以大山之势压碎他们,有何可惧?”冯道再次回怼:“陛下能做得成那座大山吗?”
这是冯道七十三年人生中唯一一次激烈的廷争。一个习惯了“柔道”的人,为何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突然变得强硬?或许是他年事已高,自觉这是他最后一次行使宰相“刹车”的职能。或许是他深知,在五代这个赌徒横行的时代,将国运押注亲征是风险巨大的行为,赢了固然好,输了便是倾覆。他想要保护这个刚刚诞生、尚且脆弱的后周政权。
柴荣最终没有听从他的劝谏。但历史证明柴荣赌对了,他在高平之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冯道,因这次谏言彻底激怒了柴荣,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派去修筑皇陵。同年,这位在五代政坛屹立三十多年的老人在忧病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多重忠诚”:千年后的新解
冯道晚年写下一篇《长乐老自叙》,总结了自己的一生。其中一句话值得细品。他自述人生信条是“下不欺于地,中不欺于人,上不欺于天”。你可曾发现,其中并无“忠君”二字。他将道德标准定义为对天、对地、对人的诚实。在他的价值观体系中,君主只是一个暂时的、可变的政治符号,而天地与苍生才是永恒的道德客体。只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黎民百姓,侍奉哪个皇帝,根本不重要。
冯道在世时,这种逻辑是被接受的。五代之人都明白,皇帝之位不过是轮流坐的交椅,让一位文人为一个两年即亡的政权殉节,未免强人所难。北宋初年编修的《旧五代史》对冯道的评价也颇为正面,称其为“厚德长者”。
真正的历史翻转发生在北宋中期。随着中央集权的强化和理学的兴起,“忠君”被提升到了绝对的道德高度。欧阳修在《新五代史》开篇便提出“礼义廉耻,国之四维”,随后便将**“不知廉耻”的帽子扣在冯道头上。司马光更是毫不留情,直言冯道是“奸臣之尤”,他做过的所有善举,在“失节”这一大罪面前,都不值一提**。
从此,冯道被钉在耻辱柱上,一钉便是千年。

然而,你有没有想过,欧阳修和司马光为何要这样做?因为他们并非仅在评价冯道,他们更是在为宋朝的臣子立规矩。宋朝核心的政治焦虑是什么?是害怕五代的乱象重演。如何防范?便是将“忠君”这条铁律焊死在每个读书人的脑子里。冯道,便是那个被拎出来的反面教材。他们需要一个反面典型,来告诫天下人:无论何种情况,你都只能忠于一位皇帝,否则便是千古罪人。这不是客观的历史评价,这是政治宣传。
直到20世纪,现代史学家开始以全新的视角审视冯道。最精彩的分析来自著名海外汉学家王赓武。王赓武提出了一个名为“多重忠诚”的概念。他认为冯道并非不忠,而是他的“忠”并非指向某一个具体的皇帝,而是指向儒家文化本身和行政秩序本身。在皇帝不再代表天命的乱世中,冯道通过服务于任何掌权者,来维系儒家官僚体系的运转,从而保护文明的赓续不绝。这被称为“文化忠诚”,它超越了狭隘的“政治忠诚”。我认为这个分析,一针见血,直指本质。
最后的烛火: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冯道的一生,其实回答了一个极其深刻的问题:在一个不道德的时代,你如何做一个有道德的行动者?
你可以选择殉节,以死捍卫自己的道德纯洁。这固然悲壮,却无法改变世界。你也可以选择像冯道一样,将自己的名节作为燃料烧尽,只为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他拯救了百姓的生命,他守护了九经的刻印,他维系了最低限度的政府秩序。这些事情,死人是做不到的。
冯道自己曾写下一首诗:“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只管做好事,不必去在意自己的名声。这句话即便放在今天,依然震撼人心。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在一个规则随时可能被推倒重来的世界里,你是选择站在道德高地上指点江山,还是撸起袖子、弄脏双手,去做那些真正能保护人、保护文明的事情?
冯道给出了他的答案。千年之后,或许是时候重新倾听这位“文明的减震器”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