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何总活在不确定性里?理解《不确定性的艺术》,让你优雅地与风险共舞

手机预报失准?专家预测打脸?我们总在追寻确定性,却屡屡碰壁。本文带你深入探索大卫·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的《不确定性的艺术》,转变对不确定性的认知,学会在不确定中从容决策,拥抱随机性。

我们为何总活在不确定性里?理解《不确定性的艺术》,让你优雅地与风险共舞

你是否曾有这样的经历:手机预报今日有八成降雨概率,你自信满满地出门,结果却艳阳高照,晒得你怀疑人生?又或者,专家报告用复杂的模型预测股市涨跌,最终却事与愿违。更别提疫情突然降临,多少“权威”预测最终沦为笑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们不够聪明,还是世界故意与我们作对?

今天,我将向你深度解读一本足以颠覆你认知的著作——《不确定性的艺术》。

大卫·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将复杂统计化繁为简的大师

《不确定性的艺术》的作者是大卫·斯皮格霍尔特爵士。他并非一位皓首穷经的学院派学者,而是英国顶尖的统计学家,甚至被女王授予爵位。他最令人称道之处在于,能够将深奥晦涩的统计学知识,以最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现给大众。他甚至曾参与BBC的闯关综艺节目,幽默地自嘲在“大红球”中落水,正是亲身体验物理世界的“随机性”。

你或许会认为,“不确定性”人尽皆知,我们每天都身处其中。但斯皮格霍尔特爵士会告诉你,你所以为的“不确定性”,可能并非其真实面貌。他书中最核心且振聋发聩的观点是:

不确定性并非世界的瑕疵,而是世界的本质。它不是你该拼命征服的敌人,而是你终其一生必须学习共舞的舞伴。
大卫·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的肖像,左侧是严肃的皇家爵勋,右侧是他参加BBC综艺节目落水的搞笑瞬间;背景是数学符号与水波纹。

我们自幼所受的教育,似乎一直在追求“确定性”: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套稳定的房子、一段稳定的婚姻。我们的人生字典里充斥着“应该”、“必须”、“肯定”。我们习惯于用算法预测一切,相信只要数据足够丰富,就能描绘出清晰的未来蓝图。

如同法国学者拉普拉斯在一百多年前设想的“拉普拉斯妖”——若能知晓宇宙中每一个原子在某一时刻的位置与速度,便能推算出宇宙过去与未来的一切。这个“妖精”在我们潜意识中一直存在,我们总觉得,只要科技足够发达,数据足够完善,我们便能掌控一切。

然而,现实却屡屡对我们无情“打脸”。2008年的金融危机,无数金融模型瞬间崩塌;2016年,英国脱欧、美国大选,多少“精准预测”的专家颜面扫地;以及我们都经历过的疫情,各种“专家”言论朝令夕改,让我们对“确定性”这三个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正是看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集体焦虑。他指出,这种焦虑源于我们对“确定性”的病态渴求。当我们尝试用“是”或“否”来框定未来时,实际上是在对抗世界的本质。因此,《不确定性的艺术》并非教你如何消除不确定性,而是教你如何正确认知不确定性,甚至爱上它

在生成式AI大行其道的今天,当ChatGPT以“绝对自信”的语气给出看似专业实则可能错误的答案时,我们该如何应对?当自动驾驶汽车面临“电车难题”时,它又是如何计算概率的?

这本书如同一剂药方,它告诉我们,通过承认我们的“无知”,坦然面对不确定性,反而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这不仅是科学真理,更是一种心理慰藉。

不确定性的两大类型:随机与认知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将“不确定性”分为两大类,这是理解全书的关键:

1. 随机性不确定性(Aleatory Uncertainty)

这个词听起来拗口,但 alea 在拉丁语中意为“骰子”。因此,可以理解为“掷骰子的不确定性”。它指的是世界内在的随机性,即使拥有超级计算机和完美数据也无法消除。

  • 特点:世界本身就具备随机性。
  • 例子:抛硬币的正反面、放射性原子的衰变、量子粒子的运动。
  • 应对方式:我们无法预测每一次的结果,但可以管理它,例如计算概率、设计对冲机制。

2. 认知性不确定性(Epistemic Uncertainty)

episteme 在希腊语中意为“知识”。因此,可以理解为“知识不足导致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源于我们作为观察者,缺乏信息、数据不足、模型存在缺陷或理解力有限。

  • 特点:理论上,只要拥有足够信息(“上帝视角”),这种不确定性便可消除。
  • 例子:明天的股市收盘价、罕见病的诊断、地下石油储量。
  • 应对方式:目标是学习减少它,例如收集更多数据、优化模型、进行更精确的检测。
左侧是一个转动的骰子,右侧是一个破损的图书馆,分别代表内在随机与知识匮乏。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最独到之处在于,他指出在现实世界中,这两类不确定性往往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

以预测一场英超足球比赛结果为例:

  • 认知性不确定性:你不知道球员当日状态、更衣室冲突、教练的秘密战术等信息。
  • 随机性不确定性:球击中门柱是弹进还是弹出?突如其来的妖风是否影响射门?裁判在关键时刻的判断是否准确?

经过大量数据分析,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得出一个惊人结论:大约40%的足球比赛结果是“运气”决定的,而非实力。这意味着,即便拥有所有数据的神级预测模型,面对足球比赛,其预测能力也存在上限,因为那40%的随机性是“混沌领域”,你无能为力。

与其拼命想要预测每一次结果,不如坦然接受,有些事情就是随机的,你只能管理风险,而不能消除它。

概率:主观的信念语言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抛出了一个更惊世骇俗的观点:概率,根本不存在!

这并非否认概率论,而是引用了统计学先驱布鲁诺·德·芬内蒂的观点:概率,并非像重量、长度、电荷那样依附于物体自身的客观属性。一枚硬币并未自带“百分之五十”的标签;乌云上也未刻着“百分之八十降雨率”的印记。

概率,是我们人类为了描述自己对某件事情发生的“信念程度”而创造出来的一种语言。

当我们说“明天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时,我们描述的不是云彩本身,而是我们手中掌握的气象数据与未来天气状态之间的“认知差距”。

这种视角的转变具有革命性意义:

  1. 不确定性是私人的:相同的事实,不同的人因背景知识、经验和立场不同,可能给出不同的概率评估,且都无错。这解释了为何专家常争论不休——并非只有一个真相,而是大家与真相之间的“不确定性关系”各异。
  2. 概率是流动的:概率描述的是我们当前的认知状态。随着新信息的加入,你的概率评估必然会变化。固守一个概率数字,在逻辑上是荒谬的。
一个透明的透镜悬浮在半空,通过透镜看乌云,看到的是百分比数字;强调概率是主观的语言。

运气的分类学:人生底牌与随机波动

理解了“概率是主观的”前提,我们便能继续探讨另一个模糊概念——“运气”。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对“运气”给出了一个精妙定义:运气,是“私人化”的机会

当一个随机事件对你的生活产生实质性影响(无论好坏),且这种影响超出你的控制范围时,我们才称之为“运气”。例如,彩票开奖,你未购买的号码中奖,那只是“机会”;若你恰好购买并中奖,那才是“运气”。

他对运气做了进一步细分:

  1. 构成性运气:即你的“出厂设置”。基因、出生地、父母、所处时代等,这些你无法选择和改变的因素,却决定了你人生的起跑线和游戏难度。巴菲特的“卵巢彩票”理论便阐释此理。
  2. 情境性运气:指你的“时空际遇”。例如,一位顶尖程序员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前拿到最后一轮融资,这是好运;游客恰好在火山爆发日爬山,则是厄运。这部分运气虽与选择有关,但结果常受环境随机波动影响。
  3. 结果性运气:纯粹的“傻运气”。当你所有决策完成、环境因素确定后,仍可能出现随机小扰动。例如,足球赛中完美战术和射门被一阵妖风吹偏;酒驾者平安回家,行为错误但结果侥幸。
三棵不同高度的树苗,分别代表基因、时空际遇和小概率事件的干扰,背景是起泡彩票。

这种对运气的分类,对我们调节心态具有极大的心理治疗价值。它教会我们,哪些是手中底牌(构成性),哪些是环境波动(情境性),哪些仅仅是宇宙的随机玩耍(结果性)。

承认“结果性运气”的存在,能让我们在失败时少一份过度自责,成功时多一份清醒谦卑。这正是斯皮格霍尔特爵士书名中“艺术”二字的真正体现,也是我们在这个随机世界中保持心理健康的基石。

风险的幻觉与数据陷阱:警惕模糊与谬误

理解了基本概念,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带领我们进入更刺激的环节:风险的幻觉和数据带来的陷阱。在信息爆炸时代,我们尤其需要警惕那些看似精确却充满杀机的数字。

人类语言模糊,数字却试图精确。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猛烈抨击了在重大决策中使用模糊词汇的恶习。例如,情报机构警告恐怖袭击“很有可能”发生,这究竟意味着多少概率?百分之六十、八十,还是九十九?不同人对“很有可能”的理解天差地别。

书中举了1961年**“猪湾事件”**的反面例子。当时美国军方评估入侵古巴计划,内部计算成功率约30%。30%的成功率意味着70%的失败率,本应拉响红色警报。然而,当报告递交到肯尼迪总统手中时,这个冰冷的“30%”被委婉地替换为“公平的机会”(Fair Chance)。肯尼迪将此理解为“充满希望的机会”,大手一挥批准行动,结果却导致灾难性失败。

肯尼迪总统在古巴地图前,地图上覆盖着模糊的“Fair Chance”字样,下方裂开显示出鲜红的“30%”。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指出,模糊的定性描述常是官僚们逃避责任的“避风港”。

相比之下,数字虽然冷酷无情,却能迫使决策者直面现实赔率。他主张,在国家安全、医疗诊断或重大投资等领域,必须“把不确定性放入数字中”。即便数字本身带有误差范围,也比模棱两可的形容词更负责任,因为它至少划定了预期边界。

一个词语的模糊,就可能引发一场国家灾难,这听起来是否令人毛骨悚然?

再谈金融领域。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华尔街过度依赖正态分布模型。他提到2007年金融危机时,高盛首席财务官大卫·维尼亚一句臭名昭著的言论:“我们连续几天看到了25个标准差的事件。”

对于稍懂统计学的人来说,这句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在正态分布假设下:

  • 3个标准差事件的概率:约千分之三
  • 6个标准差事件的概率:约十亿分之二
  • 25个标准差事件的概率:约10的负135次方(小数点后跟着135个零!)

为了形象说明其荒谬性,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对比道:中国福利彩票中头奖的概率约四千五百万分之一(10的负7次方量级)。你连续中几百次彩票头奖,都比发生25个标准差事件的概率高得多!如果高盛的模型是对的,这类事件从宇宙大爆炸至今压根不该发生。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一针见血:不是宇宙规律崩塌了,是你们的模型错了!金融市场的回报率根本不是正态分布,它充满了“肥尾效应”和“幂律分布”。当你的模型里“不可能”的事件在现实中发生了,此时就该扔掉你的垃圾模型,而非怀疑现实。

这对于所有依赖算法进行风控的现代金融机构来说,绝对是一个振聋发聩的警告。

微生命:量化死亡风险的时间交易

抽象的概率可能不够刺激。为了让抽象的“死亡风险”变得可感知,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提出了一个略带黑色幽默的概念——“微生命”(Microlife)

一个“微生命”被定义为:一个成年人预期寿命的百万分之一。基于人类平均寿命计算,这大约是三十分钟。这个“微生命”便成了衡量慢性风险的通用货币。

这种量化方式,将长期难以感知的健康风险,转化为即时可感的“时间交易”:

  • 抽两支烟:消耗一个微生命(预期寿命减少30分钟)。
  • 喝两品脱烈性啤酒:消耗一个微生命。
  • 吃一份不健康的红肉餐(如培根三明治):可能半个微生命。
  • 坐电视机前两小时:消耗一个微生命。

当然,亦有“回报”:

  • 每天坚持20分钟适度运动:赚取两个微生命(延长一小时寿命)。
一个沙漏,沙子落下的每一颗都标着香烟、啤酒、牛排或运动路径,下方显示剩余生命。

这种将“死亡风险”转化为“生命时间”的计算方式,不仅直观,而且冲击力极强。它让我们看到,风险并非总是空难、恐怖袭击等巨大戏剧性的灾难。更多时候,它如同藏在你日常琐碎选择里的涓涓细流。我们每天都在与死神进行微小的交易,用当下的快乐交换未来的时间。通过积累这些微小的概率,我们实际上正在塑造自己的命运。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并非想用这些数字吓唬你,他只是想让你看清楚,既然你每天都在消费生命,那至少得知道这个价格标签是多少。

贝叶斯定理:修正认知偏差的核心工具

如果说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让我们认识了人类思维中的各种认知偏差,那么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的《不确定性的艺术》则教我们如何修正这些偏差。本书最核心、最强大的思维工具,便是大名鼎鼎的**“贝叶斯定理”**。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本人是贝叶斯统计学的坚定拥护者。传统统计学试图通过无限次重复实验寻找客观真理(如硬币正面概率50%),但在处理“一次性事件”时显得笨拙。贝叶斯学派则关注:“在现有证据下,我们应如何更新我们的信念?”这使其成为处理现实世界中复杂、动态、一次性风险的完美工具。

贝叶斯推理过程可简单理解为:

  • 你原有的想法(先验概率) + 新来的证据(似然性)你更新后的想法(后验概率)

这不仅是一个数学公式,更是一种深刻的人生哲学和认识论。它蕴含着几层智慧:

  1. 没有绝对的起点:我们每个人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始于某种“偏见”或“先验知识”。承认这一点是保持客观的第一步。
    • 例如,魔术师连续抛十次硬币都是正面。若你“先验信念”是“他很诚实”,可能认为是巧合;若“先验信念”是“他是个骗子”,则会怀疑硬币有问题。
  2. 观点应流动:贝叶斯思维要求认知保持灵活性。当新事实出现时,必须更新对概率的评估。固守旧观点不仅是固执,更是违反数学逻辑。
    • 凯恩斯曾言:“当事实改变时,我会改变我的想法。你会怎么办呢,先生?”
  3. “克伦威尔法则”:永远不要将某个事件的先验概率设定为零或一(除非该事件在逻辑上必然发生)。
    • 若你认为某事发生概率为零,则无论之后出现多少新证据,后验概率永远为零,意味着你完全丧失了学习和纠错能力。保持思想开放性,即使给看似荒谬的理论留一丝可能性,也是避免教条化的关键。
一个由贝叶斯公式构成的天平,左托盘是陈旧的观念,右托盘是源源不断的新数据,天平正在倾斜。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用**“安全带悖论”**精妙演示了贝叶斯思维在日常生活的应用。

你可能听过这样的说法:交通事故死亡者中,系安全带的人数竟多于未系安全带者!这是否意味着系安全带更危险?

你的第一反应,直觉判断可能确实如此。但贝叶斯思维会告诉你:

  1. 基本事实:绝大多数司机(可能超过90%)都系安全带。
  2. 在一个庞大的人群基数中,即使系安全带能大幅降低死亡率,但由于基数庞大,系安全带者发生事故后的绝对死亡人数仍可能很高。
  3. 若比较的是**“死亡率”而非“死亡人数”,你会发现,系安全带依然救命**!

同样地,在医疗筛查中,贝叶斯思维揭示了“假阳性”的巨大陷阱。

  • 若某种疾病发病率极低(如千分之一),即使检测准确率高达99%(仅1%误报率),当你被检测出阳性时,真正患病的概率可能仍很低(甚至不到10%)。
  • 这是因为,在一个庞大的健康人群中,那1%的误报人数,很可能远远超过那千分之一的真正患者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反复告诫医患:“检测出阳性”绝不等于“确诊”,它仅仅是帮助你更新患病概率的一个“新证据”而已。

伦理与理性:不确定性在现代议题中的应用

《不确定性的艺术》并非一本纯理论书籍,它将深刻洞察延伸至现代社会最紧迫、最有争议的议题,从公共卫生危机到人工智能的“黑箱”,展示了如何用统计学思维捍卫理性和伦理。

医疗领域,我们对确定性的渴望常导致过度治疗。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深入探讨了筛查测试中的**“阳性预测值”问题。他指出,现代医学有一个悖论:随着检测技术进步,我们能发现越来越微小的异常,这反而导致了大量的“过度诊断”**。许多终生不会恶化、不影响健康的微小肿瘤被发现,病人因此接受手术,承受痛苦和心理压力,但对生存并无帮助。

他提到了著名的乳腺癌筛查争议,没有简单支持或反对,而是展示了一个复杂的“利弊权衡表”:每筛查一千名女性,能挽救多少生命,但同时又会导致多少人接受不必要的活检和治疗。他主张,医疗决策应从过去的“医生家长制”转变为“共同决策”。医生应提供各种概率数据(包括不确定性范围),患者结合自身价值观(更看重寿命长度还是生活质量?)做出选择。这种不确定性透明化是对患者尊严的最大尊重。

公共卫生领域,斯皮格霍尔特爵士详细回顾了英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血液污染丑闻”**。数千人因输血感染丙型肝炎或艾滋病病毒。作为调查统计学专家,他面临估算“未被诊断出的感染者人数”的挑战——一个典型的“认知性不确定性”问题。

他们构建复杂统计模型,最终估算出约27,000人感染丙型肝炎。但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做了一件罕见之举:他在报告中给出了一个特别大的不确定性区间(21,000至39,000人),并明确标注对该估算的信心为“中等”。对于乙型肝炎,因证据过于稀缺,他甚至直接拒绝给出数字,声明“证据不足以支持估算”。

这种做法在专家群体中非常罕见且需要勇气。通常,专家为维护权威形象总想给出精确数字。但斯皮格霍尔特爵士认为,“承认无法计算,也是一种计算。”这种“解放性的诚实”反而赢得了公众和受害者的信任,证明在公共危机中,坦诚表达不确定性比虚假安慰更能凝聚人心。

AI时代的挑战:算法的谦逊与可解释性

最后,我们来聊聊大家关心的AI和算法

在人工智能时代,不确定性面临新挑战。当前最热门的机器学习模型,特别是深度神经网络,通常是“黑箱子”,其运作方式难以理解。它们给出的预测往往缺乏可解释的置信区间

例如,自动驾驶汽车的视觉系统,识别出一个物体,它是“百分之百确定这是个行人”,还是“百分之七十像行人,百分之三十像树影”?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警告,现有AI系统普遍存在“过度自信”问题。它们倾向于用绝对语气给出答案,却无法像人类一样表达“我不太确定”、“这可能超出我训练数据范围”或“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呼吁,必须建立新的AI伦理标准:算法必须具备表达其“内部不确定性”的能力。我们需要构建的智能系统,不仅能给出答案,还能附带“置信度分数”或“误差条”。特别是在医疗诊断、司法判决和金融风控等高风险领域,一个“不知道自己无知”的AI,对我们来说极其危险。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提议,未来的智能系统应通过“图灵测试”的变体——不仅看它能否像人一样对话,还要看它能否像智者那样,谦逊地承认自己的无知

沟通的艺术:赢得信任,而非强加信任

本书最后一部分回归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的老本行:如何沟通。在假新闻、阴谋论甚嚣尘上的“后真相时代”,科学家和专家如何才能赢回公众信任?

斯皮格霍尔特爵士提出了“智能开放”原则。他批评那种通过简化信息、刻意隐瞒不确定性来“操控”公众行为的做法,例如“为避免恐慌,暂不告知病毒可能人传人。”

他认为,信任并非被灌输,而是需要自己去赚取。建立信任,一个好的沟通者必须做到:

  1. 展示不确定性:不仅给精确数字,还要给出范围。
  2. 解释信息来源:告知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为什么不知道。
  3. 区分事实和观点:严谨的数据分析和基于数据的政策建议必须分开。
  4. 承认错误:预测失败时,坦率复盘。

他引用哲学家奥诺拉·奥尼尔的话:“我们不应该追求被信任,而应该追求值得被信任。”这种从“公关技巧”到“伦理责任”的转变,正是《不确定性的艺术》给所有领导者和传播者最重要的一课。

阅读《不确定性的艺术》,对我而言是一次全面的智力洗礼。斯皮格霍尔特爵士的文笔清晰、幽默且富有同理心。他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而是像一位耐心向导,承认世界充满了各种困惑陷阱。

虽然书中涉及贝叶斯定理、泊松分布、标准差等数学概念,但他尽量避免复杂公式堆砌。他用生动比喻(如不确定性像两条随机摆动的尾巴),并引用真实案例(如泰坦尼克号一倍大小的船只为何也会沉没),让本书对普通读者依然友好。正如《经济学人》评论,尽管某些章节需深入思考,但整体上,它是一本“晶莹剔透的散文”。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是其中蕴含的道德力量。在一个推崇“果断”、“自信”和“精准预测”的世界里,斯皮格霍尔特爵士却大力宣扬“谦逊的价值”。承认我们不知道,承认模型的局限,承认运气在许多地方起决定作用,这不仅是科学要求,更是一种成熟的人生智慧。

正如他所写:“不确定性是可以导航的,但首先,你必须承认海浪的存在。”

这本书我向以下人群强烈推荐:

  • 决策者、管理者:无论是企业高管还是政府官员,这本书能帮助你理解“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区别,避免重蹈“猪湾事件”的覆辙。
  • 金融和投资从业者:书中对金融模型傲慢的批判,以及对黑天鹅事件的概率分析,是构建“反脆弱”投资组合的必修课。
  • 医疗和公共卫生专业人士:本书教你如何在后疫情时代,向焦虑的患者或公众沟通解释复杂风险数据,这是核心技能。
  • 数据科学家和AI工程师:理解模型背后的统计学局限性,有助于构建更健壮、更符合伦理的算法系统。
  • 现代焦虑人群:若你和我一样,生活在充满随机性的世界里,常常感到焦虑,那么这本书便是一剂理性的镇静剂。它会告诉你,你的焦虑很可能源于对“确定性”的妄想。一旦接受随机性,拥抱不确定性,你会发现世界反而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总而言之,在信息过载的今天,我们从不缺乏数据,缺乏的是对数据的解释和理解能力。斯皮格霍尔特爵士不仅教会我们如何计算概率,更教会我们如何像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那样,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宇宙中,优雅地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