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蒂尔:一个“逆行者”建筑师的肖像
2007年,《财富》杂志刊登了一张此后被奉为经典的照片,它为硅谷一个强大的精英网络命名:“PayPal黑手党” (PayPal Mafia) 。照片中,一群PayPal的创始人和早期员工身着黑帮风格的服装,神情倨傲。这个团体包括了日后重塑科技行业的巨头:伊隆·马斯克 (Elon Musk)、里德·霍夫曼 (Reid Hoffman)、麦克斯·莱夫琴 (Max Levchin) 和大卫·萨克斯 (David O. Sacks) 。但在这群人中,居于核心、被公认为“教父”(Don) 的,是彼得·蒂尔 (Peter Thiel) 。
序言:“教父”与哲学家
2007年,《财富》杂志刊登了一张此后被奉为经典的照片,它为硅谷一个强大的精英网络命名:“PayPal黑手党” (PayPal Mafia) 1。照片中,一群PayPal的创始人和早期员工身着黑帮风格的服装,神情倨傲。这个团体包括了日后重塑科技行业的巨头:伊隆·马斯克 (Elon Musk)、里德·霍夫曼 (Reid Hoffman)、麦克斯·莱夫琴 (Max Levchin) 和大卫·萨克斯 (David O. Sacks) 1。但在这群人中,居于核心、被公认为“教父”(Don) 的,是彼得·蒂尔 (Peter Thiel) 1。
这张照片不仅仅是精明的公关;它是新一代权力结构的宣言。而蒂尔本人,则成为了当代最令人费解的核心悖论。
这个悖论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蒂尔是一名公开的自由意志主义者 4,他撰写的文章宣称“自由与民主不兼容” 5。他的第一个重大成功PayPal,最初的激进目标是“创造一种新的互联网货币以取代美元” 4,并加速“民族国家的消亡” 6。然而,也正是这个蒂尔,联合创办了Palantir Technologies——一个庞大的监控帝国,其命脉维系在与五角大楼、中央情报局 (CIA) 和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 (ICE) 签订的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合同上 7。也正是他,资助了Anduril Industries,一家旨在打造人工智能驱动的自主武器系统的国防承包商 9。
本报告将论证,这并非虚伪,而是一种极其连贯的哲学——“蒂尔主义” (Thielism)——在现实中的应用。蒂尔既不是传统的资本家,也不是简单的无政府主义者。他是一个替代性权力结构的建筑师。在他看来,现存的系统——民主、市场竞争、官僚机构,乃至生物学上的死亡——都是混乱、充满暴力且效率低下的。他一生的项目,就是用他自己设计的、高效的、垄断的、威权主义的系统取而代之。
I. 福音:《从0到1》与对竞争的弃绝
要理解蒂尔的所有行为,必须首先将其视为哲学而非商业的产物。他的哲学基础,在他2014年出版的《从0到1》(Zero to One) 一书中得到了最清晰的阐述。这本书源于他在斯坦福大学开设的课程笔记,而做笔记的学生正是他后来的门徒布莱克·马斯特斯 (Blake Masters) 4。
这本书表面上是商业手册,实则是一部反现代性的宣言。
垄断即道德
蒂尔的核心论点是:“竞争是为失败者准备的” 12。他认为,人类的进步只来自垄断(从“0到1”的创造性飞跃),而竞争(从“1到N”的复制)是缺乏原创性且极具破坏性的 12。
他赞美谷歌这样的垄断企业,因为它们丰厚的利润使其获得了“更广阔的空间来关心其员工、产品及其对更广泛世界的影响” 13。相反,一个处于完全竞争市场中的餐馆老板,则必须在微薄的利润中挣扎,除了生存之外无暇他顾 13。在蒂尔看来,垄断是实现长期道德和宏大规划的经济前提。
哲学根源:勒内·吉拉德与“模仿”的暴力
《从0到1》的经济学观点,直接源于蒂尔对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德 (René Girard) 的“模仿理论” (Mimetic Theory) 的深刻信仰 15。
这一理论的逻辑链条如下:
- 模仿的欲望 (Mimetic Desire):吉拉德认为,人类的欲望并非发自内心,而是模仿而来。我们渴望某物,仅仅是因为他人也渴望它 15。
- 模仿导致冲突:这种模仿的欲望不可避免地导致竞争、对抗,并最终演变为暴力 15。社会通过寻找一个“替罪羊”来发泄这种集体的暴力,从而暂时恢复秩序 15。
- 竞争与民主的本质:在蒂尔看来,经济学上的“市场竞争” 13 和政治学上的“民主制度” 5 只是同一回事的两种表现。它们都是破坏性的、缺乏原创思想的、模仿性的群体冲动。
因此,蒂尔对垄断的赞美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更是道德层面的。垄断是唯一一种能够摆脱这种模仿性暴力循环的商业结构。
“逆向问题”:寻找非模仿者
蒂尔著名的面试问题——“在什么重要问题上,你与绝大多数人的看法不同?” 13——是理解其思想的关键。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智力题,而是一场意识形态测试。蒂尔在积极寻找那些已经实现了非模仿性思想的个体。这些人拥有“强大的愿景” 12,能够实现“从0到1”的创造 14。他在Founders Fund的整个投资策略(正如其“宣言”中所述 16)就是围绕寻找这些“逆行者”创始人展开的。
这解释了为什么蒂尔坚持给予创始人(如马克·扎克伯格)特殊的“投票控制权机制” 16。其目的在于保护创始人的非模仿性愿景,使其免受模仿性“乌合之众”(即小股东或民主舆论)的侵害。
II. “反国家”项目:自由意志主义者对体制的冲击
蒂尔的职业生涯早期,是不断尝试逃离或摧毁现有国家和社会结构的历程。
PayPal:侵蚀民族国家
PayPal最初的愿景远比一个简单的支付工具更为激进。蒂尔的目的是“创造一种新的互联网货币,以取代美元” 4。他希望建立一个独立于政府控制的金融体系。
在2001年的一次PayPal全体员工大会上,蒂尔宣称:“资金的自由流动能力与民族国家的消亡密切相关” 6。他明确表示,这个项目的真正目标是“彻底摧毁全球货币秩序” 6。
结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在“9·11”事件后,监管收紧,PayPal不得不与政府合作。2002年,公司被出售给eBay 6,蒂尔的乌托邦愿景被稀释为一种受监管的便捷金融服务。蒂尔本人在交易完成后第二天就辞去了CEO职务 17。
2009年Cato Unbound檄文:“自由与民主不兼容”
2009年金融危机后,蒂尔在Cato Unbound网站上发表了他最具争议的文章《一个自由意志主义者的教育》 (The Education of a Libertarian) 5。
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我不再相信自由和民主是兼容的” 5。
他的论证是冷酷的:他声称,自1920年以来,“福利受益者的大量增加”和“妇女获得选举权”——这两股力量“对自由意志主义者来说是出了名的强硬”——已经使“资本主义民主”这个概念变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 5。
面对政治途径的绝望,他提出了几条“逃生路线”:网络空间、外太空殖民(这预示了他对SpaceX的早期投资 4)以及“海洋家园” (Seasteading) 19。
“海洋家园”:漂浮乌托邦的沉没
蒂尔向“海洋家园研究所” (Seasteading Institute) 投入了大量资金 4。该项目的目标是在公海上建造“漂浮城市”和“自治社区”,完全脱离任何国家的司法管辖 21。
结果:这个项目同样遭遇了惨败。该研究所曾与法属波利尼西亚签署了一份“谅解备忘录” (MOU) 22,但该地政府在2018年宣布,该协议“并非法律文件”,并且已于2017年底到期 23。蒂尔的漂浮乌托邦再次搁浅。
权力课案例:针对Gawker的十年复仇
这是蒂尔“反国家”项目中唯一成功的案例,但它的成功恰恰在于它利用了体制,而非逃离。
背景:2007年,Gawker Media旗下的博客Valleywag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彼得·蒂尔是个同性恋,伙计们” 25。由于文章内容属实,蒂尔无法以诽谤罪起诉 26。
计划:在接下来的近十年里,蒂尔秘密资助了一系列针对Gawker的诉讼,总计投入约1000万美元 25。这些诉讼在2016年达到高潮,当时职业摔跤手浩克·霍根 (Hulk Hogan) 因Gawker发布其性爱录像带而提起诉讼 27。
结果:佛罗里达州一个陪审团判给霍根1.4亿美元的巨额赔偿 25。Gawker Media不堪重负,申请破产保护并最终倒闭 27。
动机:在Gawker倒闭后,蒂尔公开承认了自己的角色。他否认这是“复仇”,并将其描述为“更倾向于特定的威慑” 25。他声称自己的行为是“慈善性的” 26,旨在保护那些被Gawker“霸凌”的受害者 25。
这次行动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蒂尔在PayPal(逃离货币)和“海洋家园”(逃离领土)上的失败 23 证明了创造一个全新系统的困难。但Gawker的成功则展示了一条新的路径:渗透并武器化现有的系统。他无法建立自己的国家 23,但他可以将美国的司法系统 28 当作私人武器,以实现国家法律所不允许的公开目标——彻底摧毁一个敌人。
这一课他学得很好。权力的游戏不在于逃离“利维坦”(国家),而在于驯服它、驾驭它。
表1:PayPal黑手党:网络与统治
蒂尔的权力不仅是三个人的,它更是一个庞大的网络。下表列出了“PayPal黑手党”的核心成员,以及他们在离开PayPal后所建立或掌控的庞大企业帝国。
III. “准国家”项目:建造新的利维坦
蒂尔进入了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也最具争议的阶段。他不再试图逃离国家,而是开始着手重塑国家。他建立了一系列私营企业,它们以更高的效率执行着国家的核心职能——监控与暴力。
Palantir:“私有之眼”
Palantir成立于2004年 32,是蒂尔“准国家” (Para-State) 构想的第一个伟大杰作。它的起源故事本身就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哲学迷局。
哲学烟幕:蒂尔招募了亚历克斯·卡普 (Alex Karp) 担任CEO。卡普是一位拥有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博士学位的学者 33,而非典型的硅谷高管。Palantir精心讲述的“神话”是,卡普之所以被选中,恰恰是因为他对监控持怀疑态度 34。
他们共同创造了一套“透明监控” (transparent surveillance) 的哲学 33。理论上,该系统将以同等的强度“监视监视者” 33。每一次查询都会被记录,每一次访问都会被追踪,从而在(理论上)防止滥用并保护公民自由 33。
残酷的现实:Palantir的技术很快成为了美国情报和执法部门的核心工具。它与五角大楼、CIA和ICE签订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合同 7。
其软件(如ICM和FALCON)被用于策划大规模的移民突袭、追踪无证移民 35,并被指控直接导致了“儿童与父母分离”的家庭悲剧 36。
卡普的“法兰克福学派”背景 33 和“透明监控”的哲学 33 很快暴露了其作为知识分子盾牌的真实作用。有报道指出,Palantir的员工被鼓励向政府客户进行“追加销售”(upsell),并为其数据寻找客户“尚未想到的”“新用例” 37。这是一个基于扩张监控而非限制监控的商业模式。
Anduril:颠覆军工复合体
如果说Palantir是私有化的“盾”,那么Anduril Industries就是私有化的“矛”。蒂尔的Founders Fund是该公司的核心投资者,其创始人帕尔默·拉奇 (Palmer Luckey) 也是蒂尔的门徒 9。
使命:Anduril的目标是取代洛克希德·马丁和波音这样的“行业恐龙” 39。它要成为一个敏捷的、以软件为中心的国防企业。
产品:自主系统、人工智能驱动的监控塔 (Sentry Tower) 和自主武器 9。Anduril正在构建的是人工智能战争的未来 39。
政治:安插“CEO君主”
蒂尔的“准国家”项目还需要政治上的执行者。
2016年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演讲:蒂尔在2016年的演讲是其政治野心的公开宣言 41。他走上舞台,自豪地宣布:“我为自己是同性恋而自豪。我为自己是共和党人而自豪” 43。
这次演讲是“蒂尔主义”的精妙展示。他轻蔑地将“谁能使用哪个厕所”这样的“虚假文化战争”斥为“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43。这是吉拉德“模仿性冲突”理论的直接应用。他将焦点重新拉回体制的失败——“我们的经济崩溃了” 43,“我们有不能在雨中飞行的新型战斗机” 43。他支持特朗普,因为特朗普是一个“建设者”,而非一个(模仿性的)政客 43。
“新右翼”的资助人:特朗普当选后,蒂尔成为了“新右翼”运动的首席财务官。他斥巨资支持那些与他世界观一致的候选人,特别是J.D. 万斯 (J.D. Vance) 和布莱克·马斯特斯 (Blake Masters) 10。
至此,蒂尔的核心悖论被彻底解开。他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是一个最坚定的“反国家者”。他憎恨当前的国家——一个他眼中效率低下、受制于模仿性(民主)冲动和官僚主义的臃肿机器 43。
他的解决方案不是无政府主义,而是用一个“准国家”来取而代之:这个新国家由一系列私有的、垄断的、人工智能驱动的公司(Palantir, Anduril)高效运作,并由忠于其愿景的“CEO君主”(如万斯和马斯特斯 19)来领导。他正在建造一个私有化的、更高效的“利维坦”。
IV. “后人类”项目:逃离死亡
在蒂尔的“从0到1”的世界观中,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边界不是政治,而是生物学。死亡,是那个终极的、不可避免的“从1到N”的现实,而他拒绝接受。
对永生的意识形态宣言
蒂尔多次表示,他将死亡视为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 48,并宣称“没有什么比‘死亡是自然的’这句话更远离真相了” 49。
人体冷冻技术:他已经注册了阿尔科生命延续基金会 (Alcor Life Extension Foundation) 的人体冷冻服务 50。
然而,最关键的细节在于他对此持怀疑态度。他承认“不一定期望它会起作用” 51。对他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意识形态声明” 51——这是吉拉德所说的“有限乐观主义” (definite optimism) 15 的终极行为,是对“无限乐观主义”(即听天由命)的拒绝。
资助抗衰老研究:通过Thiel Capital和Founders Fund,他已投入数百万美元用于“治愈”衰老 53。
- Unity Biotechnology:这是一项重大押注(与杰夫·贝索斯共同参与了1.16亿美元的B轮融资),旨在开发清除体内“衰老细胞”的药物 56。其联合创始人相信,这种疗法最终可能“消除发达世界三分之一的人类疾病” 48。
- SENS研究基金会和玛土撒拉基金会:这些投资专注于再生医学和组织工程 49。
脑机接口:黑手党的内部竞争?
在“PayPal黑手党”的网络中,出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蒂尔的Founders Fund是其“黑手党”伙伴伊隆·马斯克的Neuralink公司的投资者 18。
与此同时,蒂尔个人也向Neuralink的直接竞争对手Blackrock Neurotech投资了1000万美元 58。
这是一个经典的蒂尔式操作。这并非传统的竞争。他是在投资整个品类(脑机接口),这是一个“从0到1”的领域。通过同时支持两个主要的参与者,他确保了无论谁最终赢得了这场“模仿性的”竞赛,他都将拥有未来垄断企业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旨在“拥有未来”的投资组合策略。
V. 结论:蒂尔主义的统一理论
彼得·蒂尔不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在哲学上最连贯一致的人物之一。他拥有一个统一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深深植根于对启蒙运动、民主制度以及一切他认为是模仿性的、混乱的和“不确定的”事物的批判 15。
他的职业生涯展现了一个清晰的演进脉络:
- 第一阶段(反国家):试图逃离体制(PayPal的货币乌托邦,海洋家园)。失败了。
- 第二阶段(颠覆):试图武器化体制以打击敌人(Gawker)。成功了。
- 第三阶段(准国家):试图取代体制(Palantir, Anduril)并从政治上接管它(万斯/马斯特斯)。正在进行中。
他那看似疯狂的“后人类”野心 48,正是其哲学的最终体现。正如他希望用有序的垄断取代混乱的市场 13,用高效的“CEO君主制”取代混乱的民主 19 一样,他最终希望用一个精心设计的、“确定的”技术解决方案,来取代衰老和死亡这个混乱的、“不确定的”生物过程。
回溯到2007年那张《财富》杂志的照片 1,蒂尔至今仍然是那个“教父”。他不仅是一个科技黑手党的“教父”,更是作为一个新世界的“知识分子建筑师” 29。这是一个逆向的、反直觉的世界秩序——它的力量源泉,并非来自摧毁国家,而是来自将国家最核心、最强大的功能私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