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坐时大脑在干什么?神经科学与唯识宗的惊人共鸣

从预测编码理论到自由能原理,现代神经科学正在揭开冥想的神经机制,而这与1500年前唯识宗的意识模型竟如出一辙。

打坐时大脑在干什么?神经科学与唯识宗的惊人共鸣

全世界有几亿人在打坐。硅谷的CEO在打坐,华尔街的交易员在打坐,NBA球员在打坐,连美国军方都在研究冥想训练。但如果你去问他们"打坐的时候,大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绝大多数人答不上来。

"我在放空。""我在观呼吸。""我在让念头安静下来。"

这些都是主观描述。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打坐时大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物理变化?为什么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反而能减轻痛苦?一千五百年前的佛学修行者没有核磁共振,没有脑电图,他们凭什么知道这套方法有用?

今天这篇文章,我要用当代认知神经科学最前沿的理论来回答这个问题。但先剧透结论——当我把答案推导出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件极其震撼的事:现代神经科学给出的答案,跟一千五百年前印度唯识学描述的意识运作机制,在数学结构上几乎是同一个东西。


你的大脑不是摄像头

要回答"打坐在干什么",必须先理解一件更基础的事——大脑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绝大多数人对大脑的直觉模型是这样的:眼睛像摄像头一样采集光信号,耳朵像麦克风一样采集声音,这些信号传入大脑处理,然后你"看到"了世界。这个模型叫输入-处理-输出,就像一台电脑:数据进来,CPU算一算,结果出来。

这个模型是错的。

大脑反馈连接远多于前馈连接

错在一个极其反直觉的解剖学事实:科学家研究大脑皮层的神经连接后发现,从高层脑区向低层感觉区域投射的反馈连接,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从感觉器官向上传递的前馈连接。

以视觉为例:你的初级视觉皮层V1接收到的突触输入中,来自眼睛视网膜的信号只占极小一部分,绝大多数输入来自大脑自己的高层区域。

这意味着:你的大脑花在"往下说话"上的精力,远远大于它花在"往上听"的精力。

视觉皮层V1的输入来源对比

大脑不是一台被动的接收器,而是一台主动的预测发生器。它的主要工作不是"接收数据然后处理",而是"先猜,然后看猜得对不对"。

这就是预测编码理论(Predictive Coding)的核心。大脑时时刻刻都在生成对外部世界的预测——自上而下地告诉低层感觉区域"接下来你应该接收到这样的信号"。来自感官的实际数据往上传时,传的不是完整原始数据,而只是预测与实际之间的差值——预测误差

用一个类比:传统模型认为大脑像一个记者,到处采访收集信息,然后写报道。预测编码模型说:不对,大脑更像一个总编辑——它先自己写好了报道,然后派记者去现场核实。记者只需要回来说"没问题"或者"第三段有误"。大部分时间,总编辑写的稿子就直接发了。

你感知到的"现实",本质上是大脑的一个受控的幻觉

这个概念由英国神经科学家阿尼尔·塞斯(Anil Seth)系统阐发:

"感知是受控的幻觉,幻觉是不受控的感知。" —— 阿尼尔·塞斯

正常情况下,大脑编造的世界版本被感官数据不断校准,所以它看起来稳定、连贯、可靠——你把它叫做"现实"。在梦里,感官输入几乎为零,大脑照样编故事,只是没人来校准了,所以梦境显得混乱。

做梦与清醒的区别,不是"有幻觉"和"没幻觉"的区别,而是不受控的幻觉受控的幻觉的区别。


精度权重:这期最关键的概念

先验信念与精度权重机制示意

预测编码理论有一个极其关键的概念:先验信念(Priors)。

大脑不是白纸一张,它带着大量预设来面对世界。有些先验是进化写入的——比如"重力向下""物体不会凭空消失";有些是人生经验累积的——比如"火是烫的""熟悉的脸是安全的"。这些先验信念构成了大脑生成模型的基础,决定了大脑会"编造"出什么样的世界。

更关键的是:每一个先验信念都有一个精度权重(Precision Weighting)——就是大脑对这个信念有多确信。权重越高,大脑越倾向于按这个信念来编造世界,越不容易被感官数据修正;权重越低,大脑越愿意听感官数据的。

那条著名的"蓝黑/白金裙子"就是最好的例证:同一张图片,有人看到蓝黑色,有人看到白金色。差异不在图片本身,而在你的大脑对光照条件做出的先验假设——这个假设的权重高低,决定了你看到什么颜色。

请记住"精度权重"这四个字。 打坐在干什么,苦从哪里来,修行怎么起作用——全部与此有关。

唯识学与预测编码:同一个反馈循环

现在到了这篇文章最核心的部分。

唯识宗说:阿赖耶识里储存着无数种子——这些种子是过去所有经验和行为留下的痕迹,在因缘条件成熟时现行,参与当下的认知活动。"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旧种子影响当前体验,当前体验又回头更新种子。

预测编码说:大脑储存着大量先验信念——这些先验是过去所有经验和进化历史留下的模式,通过权重参数持续影响当下的感知。先验生成预测,预测误差更新先验。

唯识宗种子理论与预测编码先验信念的对比

把它们放在一起:都是过去经验的沉淀物,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塑造你此刻的体验,都有强弱之分,都可以被新的经验更新。

这是同一个反馈循环的两种描述语言。

对应关系还可以更精确。唯识宗有一个三自性模型,与预测编码的三层结构形成严格的一一对应:

三自性与预测编码三层结构同构图

第一层:依他起性,对应预测编码中自下而上的感官数据流——光子撞击视网膜的信号、声波震动毛细胞的信号。这些是因缘条件决定的物理事件,本身没有颜色、没有意义,只是一串串电信号。它们是原始的、未加工的数据流。

第二层:遍计所执性,对应自上而下的先验信念和预测信号。大脑在感官数据还没传上来之前,就已经用先验信念编好了一个世界——"这是一朵红色的花""那是一个危险的人""我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你对这些故事深信不疑,并在这些故事的基础上生出喜怒哀乐。

这里的本质就是精度权重过高——权重高到感官数据的校准信号穿不透。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明明看到了真相,还是改变不了:不是意志力不够,是大脑里那个先验的权重太高了。

第三层:圆成实性,对应一种特殊的认知状态——你不仅在做预测,还看见了"自己在做预测"这个过程本身。你意识到自己的先验信念是什么,意识到精度权重是怎么分配的,意识到你看到的"现实"是大脑编造的受控幻觉。

这种对认知过程本身的觉察,在认知科学里叫元认知(Metacognition)。在佛学里,叫般若,叫智慧,叫"照见"。

三自性和预测编码的三层结构,是同构的

苦的根源:对"零预测误差"的执着

预测编码理论背后还有一个更底层的统一框架: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由伦敦大学学院的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提出。

这个理论试图回答一个终极问题:为什么生命系统能够维持自身存在而不散架?

弗里斯顿的回答是:所有生命系统的核心使命,都是最小化"惊奇"(Surprise)——也就是最小化感官状态偏离预期的程度。为了活着,生命体必须持续地最小化惊奇,让自己的状态尽量在预期范围内。

自由能原理:最小化惊奇,贪嗔痴的神经科学解构

最小化惊奇 = 最小化预测误差 = 追求一个稳定的、没有意外的状态

这不就是佛学说的趋乐避苦吗?

弗里斯顿从物理学和信息论推导出:所有生命系统的根本驱动力是最小化预测误差。佛陀从内观冥想观察到:所有众生的根本驱动力是趋乐避苦。这两句话是同一句话的不同语言版本。

但佛陀往前多走了一步:苦的根源不是预测误差本身,而是你对"消除预测误差"这件事的执着

你饿了,去吃东西,误差消除——这没问题,这是正常的生存推断。但问题在于:你不仅想消除当前的误差,你还想永久消除所有误差。你想要一个永远不饿、永远不痛、永远不失去、永远被爱、永远安全的状态。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你:系统的熵必然增加,意外必然发生,预测误差不可能永久归零。你在一个本质上充满不确定性的宇宙里,追求一个确定性的幻觉。这种追求本身——对零预测误差的执着——才是苦的本质。

于是,贪嗔痴有了一个极其精确的现代翻译:

,是对低预测误差状态的执着;,是对高预测误差状态的不接受;,是根本不知道这整个机制在运作。

贪嗔痴,就是对预测误差的三种不当反应。

打坐到底在干什么

所有铺垫到位,现在可以正式回答核心问题了。

伦敦帝国理工学院的Robin Carhart-Harris与弗里斯顿联合提出了一个模型:REBUS(Relaxed Beliefs Under Psychedelics,迷幻剂作用下的信念放松)。虽然最初是研究迷幻药物的,但它揭示的大脑机制同样适用于深度冥想。

他们发现:当人使用迷幻药物或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时,大脑会发生一件特别的事——高层先验信念的精度权重被降低了

打坐的神经科学机制:REBUS模型,默认模式网络与自我消融

那些平时牢牢控制你感知的顶层信念——"我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世界是由分离的物体组成的""过去决定未来"——这些信念的权重突然被调低了,不再那么强势地控制大脑编造世界的过程。

当这些顶层信念放松之后,两件事随之发生。其一,原来被压制的底层感官数据和深层情绪突然涌上来了。以前是高权重的先验在上面压着它们,现在压力释放,它们喷涌而出。这就是为什么深度冥想中有人会突然大哭、突然想起被遗忘的记忆——不是冥想制造了这些东西,而是冥想松开了压着它们的盖子。其二,大脑的熵增加了,系统变得更开放、更灵活,不再被锁在一个僵化的旧模型里。

这种状态在神经影像学上有一个清晰的标志:默认模式网络(DMN)的活动大幅下降。默认模式网络是你大脑中维持"自我"这个叙事结构的核心网络——关于"我是谁""我的过去""我的未来"的那个持续运转的内心独白,就是它在驱动的。

当默认模式网络活动下降,人们报告的主观体验是:自我感消融了,世界之间的边界模糊了,一种巨大的、海洋般的开放感涌来。

这个体验在神经科学里叫自我消融(Ego Dissolution)。在佛学里叫——无我

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一条是化学的(迷幻药物),一条是训练的(冥想修行)——到达了同一个神经状态

那么,用预测编码的语言翻译,打坐到底在干什么?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止观合一即圆成实:打坐的精确神经科学翻译

佛学里的,就是降低高层先验信念的精度权重。让那些关于"我应该怎样""世界应该怎样""未来会怎样"的强迫性预测安静下来。你不是在"放空",你是在主动调低那些失控的参数

佛学里的,就是在先验权重降低之后,如实地观察依他起的数据流——不加叙事、不加判断、不加标签地,直接体验原始的感觉信号。一个念头来了,你看见它来了;一个情绪起了,你看见它起了——但你不跟它走。你只是看着预测误差升起又消散,不试图消除它,也不试图抓住它。

止观合一,就是圆成实——你同时看见了大脑编造世界的整个过程,既不被编造的内容绑架,也不否认编造本身正在发生。


从两端挖掘,终在中间相遇

弗里斯顿大概不知道唯识宗,Robin Carhart-Harris大概也不读《解深密经》,阿尼尔·塞斯的研究出发点也不是佛学经典。但他们从纯粹的数学、物理学和神经科学路径出发,推导出来的意识运作模型,跟一千五百年前无著、世亲在印度创立并由玄奘带回中国的唯识理论,跟两千五百年前佛陀在菩提树下通过内观发现的认知结构,在核心逻辑上是同构的

东西方智慧的历史性汇聚:从两端挖掘,在中间相遇
这种跨越时间、跨越文化、跨越方法论的趋同,可能不是巧合。它可能说明,意识的运作确实有某种底层结构——不管你是从外部用核磁共振去观测它,还是从内部用冥想去体验它,你最终都会撞上这个结构。就像从地球两端开始挖隧道,只要方向对了,终会在中间碰头。

修行是一件极其具体的事

以前总觉得,修行是一件很"玄"的事——打坐、入定、开悟,听起来飘渺抽象。但用预测编码的框架重新理解修行之后,会发现它其实是一件极其具体的事:训练大脑降低不必要的先验权重。

很多人的痛苦不是来自外部世界,而是来自大脑里那些权重过高的先验信念——"我必须成功""别人必须认可我""失去就意味着失败""未来必须是确定的"。这些信念的精度权重被调得太高,高到感官数据、生活经验、理性思考都穿不透它们。

修行,就是把这些虚高的权重调回合理水平。不是消灭信念,不是变成一个没有想法的空壳,而是让信念回到它应有的位置——作为有用但可修正的假设存在,而不是作为不可动摇的真理存在。

当先验权重回到合理水平,你会变得更灵活、更开放、更不容易被情绪劫持。你不再把大脑编造的那个版本当成唯一的现实。你知道那是一个受控的幻觉——有用的、必要的、但不是终极真相的。

这种知道,本身就是自由。

佛学管这个叫般若。预测编码管这个叫元认知。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了那台编造世界的机器。

从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它的囚徒了。

问题只剩一个:你愿不愿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