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果蝇大脑,被完整地搬进了计算机。

十四万个神经元五千万个突触连接,一个不差。然后,这个数字大脑被接入了一具虚拟身体。没有人教它走路,没有人用奖励函数训练它觅食,没有人给它写一行行为脚本。

它醒了。然后它开始走路、整理身体、觅食。

马斯克看完之后,在社交媒体上只打了一个词:Wow

但比 Wow 更值得深思的,是这件事背后那个真正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复制大脑的接线图就能复制行为,那接线图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是智能?是本能?还是某种我们还没有名字的东西?

数字果蝇自主觅食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一家名为 Eon Systems 的公司,总部位于旧金山,目标极其直白:实现全脑仿真,最终实现人类大脑的数字化。听起来像科幻,但他们刚刚在果蝇身上迈出了第一步,而且这一步的意义比绝大多数人意识到的要深远得多。

这一切的基础,要追溯到2024年发表在 Nature 上的一项里程碑成就。一个名为 FlyWire 的国际合作项目,将果蝇大脑切成七千多张超薄切片,用电子显微镜逐张扫描成像,再以AI辅助重建,完成了成年果蝇的完整连接组图谱

所谓连接组,就是大脑的电路图——哪个神经元连着哪个神经元,连接的强度是多少,信号怎么传递。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拿到一个成体动物的完整大脑接线图。

FlyWire项目时间线

Eon Systems的科学家 Philip Shiu 和他的团队,基于这张接线图构建了计算模型,纳入了约十二万五千个神经元。他们采用了一种叫漏积分发放的神经元模型——这是计算神经科学里的经典简化方案。每个神经元的规则极其简单:接收上游信号,累积电荷,泄漏一部分,当电荷超过阈值就发射一个脉冲。

注意,这里没有任何复杂的生物物理学建模——没有模拟离子通道的动力学,没有模拟神经递质的扩散,没有模拟突触可塑性。他们只是忠实地复制了那张接线图,然后用最简单的神经元模型来跑。
漏积分发放神经元模型

接下来是关键一步:他们把这个数字大脑,接入了一个名为 NeuroMechFly 的超精细虚拟果蝇身体,跑在 MuJoCo 物理引擎里。虚拟果蝇的感官接收环境信号,信号送入数字大脑,神经元网络开始传递活动,最终输出运动指令,驱动虚拟身体的腿、翅膀和口器。身体运动改变了它在环境中的位置,环境又反馈回新的感官输入。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感觉→处理→行动→反馈→再感觉

2024年那个没有身体的纯大脑模型,预测运动行为的准确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五。接入虚拟身体、跑完整闭环之后,据创始人 Andregg 公开表示,行为准确率仍然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需要说明,这项具身演示的结果尚未经过同行评审发表,但即使打折扣,这个数字也令人震撼。

完整闭环系统示意图

涌现:简单规则,复杂秩序

这些行为不是用强化学习训练出来的,不是用奖励函数引导出来的,不是用脚本预先编写的。它们完全是从那张接线图自身的动力学中涌现出来的。

涌现的核心在于:简单规则加上大量连接加上临界点,能跃迁出远超基础元素复杂度的宏观秩序。每个神经元的规则极其简单——积累、泄漏、发射。但十几万个这样的简单单元,按照真实生物的接线方式连在一起,接入一个有物理反馈的身体——行走这个行为,就从网络的拓扑结构中"流"出来了。

这一点在科学上验证了一个长期悬而未决的猜想:大脑的连接架构本身,可能才是智能的核心载体。

过去几十年,神经科学界有一场持续的争论:智能到底存在于结构里,还是存在于动态里?结构派认为,关键在于连接组——谁连着谁,怎么连的。动态派认为,光有接线图远远不够,你还需要突触的实时强度变化、神经递质的浓度、离子通道的精细动力学,甚至胶质细胞的调节作用。

这只数字果蝇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光是接线图,配上最简单的神经元模型,就已经能涌现出多种自然行为。Eon Systems创始人 Michael Andregg 说了一句关键的话:这说明了架构本身捕获了多少信息——相比神经元模型的精细程度,接线图才是关键。

架构决定行为的涌现层级

连接组即压缩:与大语言模型的结构同构

这让我想到大语言模型的核心逻辑。

大语言模型的万亿参数里没有存储任何一条具体知识,存的是知识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语言的几何形状。参数是规律的结晶。压缩即智能。

现在把这个逻辑套到果蝇身上:连接组里没有存储任何一条具体的行为指令,它存的是神经元之间的关系结构——谁该兴奋谁、谁该抑制谁、信号该沿什么路径传播。这些关系的几何形状,就是行为的源代码

大语言模型的参数,是人类文明的有损压缩。果蝇的连接组,是几亿年进化的有损压缩。两者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前者通过统计学习——梯度下降——从数据中提炼;后者通过自然选择——生存竞争——从物理世界中雕刻。一个是数据驱动,一个是环境驱动。但最终的结果在结构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是用连接的模式来编码智能

这暗示了一个更大的图景:智能可能有一个统一的几何本质,无论它的载体是硅基还是碳基,无论它的来源是数据训练还是自然选择。

通往数字永生的路线图

这件事之所以震动科技界,不只是因为一只虚拟果蝇会走路,而是因为它打开了一条通往数字永生的技术路线图。

Eon Systems的规划非常清晰:先果蝇,再老鼠,然后灵长类,最后人类。果蝇大脑约十四万个神经元,已经完成。老鼠大脑约七千万个神经元,是果蝇的五百六十倍,是下一个目标,他们正在使用膨胀显微镜技术扫描老鼠大脑的连接组,同时以数万小时的钙成像和电压成像记录活体神经网络的激活模式。人类大脑约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一百万亿个突触连接,是果蝇的六十万倍。

Eon Systems的人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从果蝇到老鼠,问题的性质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规模。"

当然,也有很多神经科学家不同意这个判断。从果蝇到哺乳动物,不仅仅是神经元数量的增加——老鼠有新皮质,有复杂得多的突触可塑性,有长期记忆和学习能力,有完全不同的神经调质系统。这很可能不仅仅是规模的变化,而是性质的变化。但至少在果蝇这个层面,架构决定行为得到了验证。

数字永生技术路线图

行为涌现了——但意识呢?

这里有一个比所有技术细节都重要得多的问题。

这只数字果蝇会走路、会整理身体、会觅食。但它有体验吗?当它的虚拟触角碰到虚拟食物的时候,它内部有没有哪怕是最微弱的主观感受?

这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意识的难问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你可以完美地解释大脑的所有计算过程,可以追踪每一个神经元的每一次放电,可以预测每一个行为的输出。但你仍然无法回答:为什么这些计算过程会伴随着主观体验?为什么有东西在里面感受,而不是一切都在黑暗中无声地运转?

Eon Systems的创始人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非常诚实地说:"我们不知道它的体验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这个问题可以分解为两个层次。

第一层,连接组是否是全部?这只数字果蝇有一个重大局限——它没有突触可塑性,不能学习,不能形成新的记忆。它的接线图是冻结的,是从被扫描的那只果蝇大脑里下来的一个快照。这就好比你拿到了一台电脑的硬件设计图,精确到每一根导线,造出了一模一样的副本。它能开机,能运行出厂预装的程序——但如果原机上有用户后来安装的软件、十年积累的数据、各种个性化设置,这些东西不在硬件图里,你的副本就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连接组是必要条件,但可能不是充分条件。

第二层,即使把所有信息都复制了,意识会跟着来吗?假设未来技术真的能扫描一个人类大脑的完整状态——不只是接线图,还有每个突触的精确强度、每个离子通道的当前状态、每个神经调质的浓度分布——在计算机里完美模拟了这个大脑的所有动力学。那个在云端跑起来的是你吗

功能主义者说:是的。如果所有的因果关系都被精确复制,意识就是功能,不是材质,载体是碳基还是硅基并不重要。另一些人则引用约翰·塞尔的中文房间论证——一个系统可以完美地模拟智能行为,但内部可能什么体验都没有。行为相似,不等于内在体验相同。

我认为意识不是有或没有的二元开关,而是一个连续的光谱。从最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对环境的趋利避害,到果蝇的感觉运动回路,到老鼠的空间记忆和情感,到人类的元认知和自我意识——这是一个渐变的谱系。如果这个光谱假说是对的,这只数字果蝇可能处于光谱上某个极低的位置。但说它绝对没有任何形式的体验,这个断言同样缺乏证据。

目前,我们没有任何工具能探测另一个系统有没有主观体验——我们甚至无法证明身边的其他人类有主观体验,只是通过行为和报告来推断。当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数字果蝇绝对没有意识的时候,值得追问: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只是在把自己的直觉当成了科学结论?

意识难问题的哲学深渊

两条路径,相向而行

莫拉维克在1988年指出:让计算机下棋相对容易,让它拥有一岁小孩的感知运动能力极其困难。AI走了一条与生物进化完全相反的路径——它先学会了人类觉得最难的东西(数学推理、语言理解),而人类觉得最简单的东西(走路、抓东西、在复杂环境中灵活移动),反而是AI最后才攻克的。

你越意识不到一种能力,它底层就越复杂。

Eon Systems的方法论,恰恰是反向操作——不是让AI学会像果蝇一样行为,而是直接复制果蝇几亿年进化打磨出来的神经网络架构。不是从零开始训练,而是站在进化的肩膀上。

这里浮现出一个更宏大的问题:人工智能和生物智能,最终会殊途同归吗?AI领域走的是自上而下的路线——先用大语言模型解决高级认知,再用多模态模型整合视觉,再用具身智能解决运动控制。Eon Systems走的是自下而上的路线——先复制最简单的生物大脑,在虚拟环境中验证,然后逐级扩大到更复杂的物种。

一条路径从语言和推理出发,向身体和感知延伸。另一条路径从生物的感觉运动回路出发,向更高级的认知扩展。这两条路径,正在相向而行。 如果它们最终在某个点交汇——那个交汇点,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通用人工智能。

投资者视角:一个新赛道的起点

从科技与资本的视角来看,这件事的意义同样深远。

脑仿真赛道正式从理论设想变成了工程现实。 这是一个链路可行的概念验证。就像1903年莱特兄弟的飞行器只飞了十二秒,但它证明了重于空气的机器可以飞——数字果蝇证明了基于连接组的全脑仿真可以驱动具身行为,这个证明本身,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赛道。

这个赛道对算力的需求是天文级的。果蝇的十四万个神经元已经需要大量计算资源,老鼠的七千万个神经元需要的算力是果蝇的几百倍,人类大脑的八百六十亿个神经元——意味着高性能计算、专用芯片,乃至神经形态芯片,将成为关键基础设施。

这件事与AI的结合空间同样巨大。如果能仿真一个昆虫大脑来控制无人机,它在密林中的敏捷性可能远超任何强化学习训练出来的控制算法——因为进化花了几亿年优化这些感觉运动回路,直接复制远比从零训练高效。

当然,必须加上一个巨大的风险提示:从果蝇到人类,中间隔了六十万倍的神经元数量差距、完全未知的复杂性层级,以及可能需要几十年才能解决的基础科学问题。任何在当前阶段宣称人类数字永生指日可待的说法,都是不负责任的。

但作为天使投资人,我关注的从来不是现在能不能做到,而是方向对不对这条路有没有走通的第一步。方向是扎实的,第一步已经走出来了。

两条智能路径相向交汇

接线图里装的,是进化的压缩

想象一个由十几万个节点、五千万条连线组成的网络。每个节点的规则极其简单——积累、泄漏、发射。但连线的模式,是几亿年进化精心雕刻出来的。你把这个网络接上一具有感官和肢体的身体——行为就涌现了。

万亿旋钮墙里装的是文明的压缩。连接组里装的是进化的压缩。两者在数学上,可能是同一种东西——用连接的模式编码智能。只不过一个编码的是人类在语言中积累的知识,另一个编码的是生物在生存竞争中积累的能力。

这只虚拟果蝇,可能是我们回头看时的一个坐标原点——标记着人类第一次把一个完整的生物大脑搬进了另一个世界。

至于那个更深的问题——当接线图被完美复制,到底有没有跟着过来——这个问题,或许在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有确定的答案。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它成为了一个值得我们一直追问的好问题。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比我们知道的东西,要大得多。这,恰恰是科学最迷人的地方。

你觉得连接组是智能的全部密码,还是只是密码的一部分?完美复制一个大脑的接线图,能不能复制那个大脑的"自我"? 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