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全球意识科学领域最有影响力的科学家之一,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了一篇论文,直接给AI意识判了一个缓刑。他说,沿着现在的技术路线,AI几乎不可能产生意识。除非,AI变得更像大脑,更像生命。

这个人叫阿尼尔·赛斯,英国苏塞克斯大学的认知与计算神经科学教授,苏塞克斯意识科学中心的联合主任。他的TED演讲观看量超过一千四百万次。他写的那本书叫《成为你:一种意识的新科学》,2021年出版后直接登上了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畅销书榜。2025年,他还拿了伯格鲁恩奖征文大赛英文组的首奖,获奖作品的题目就叫《意识AI的神话》。
之前我们聊贝叶斯定理那期,提到过他。当时我们讲的是他那个很有名的概念,叫受控的幻觉。意思是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不是外部世界的如实呈现,而是你大脑基于贝叶斯推断生成的最佳猜测。你以为你在看世界,其实你在看大脑编的一场电影。
那期视频,我们最后得出了一个很开放的结论。我们说,如果意识是贝叶斯推断的涌现属性,那么任何进行贝叶斯推断的系统,包括AI,是不是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意识的光谱?我们甚至提出了一个猜想,说当人和AI对话的时候,两个贝叶斯推理机在互相更新对方的后验分布,这个耦合系统本身可能涌现出某种新的意识事件。
当时我是真这么想的。但今天,我要诚实地告诉大家,阿尼尔·赛斯在2025年发表的这篇新论文,给我泼了一盆冷水。这盆冷水不是泼给AI的,是泼给我们所有对AI意识抱有浪漫幻想的人的。
我先说他的核心结论,然后我们拆解他的推理过程。

意识从计算回到生命
赛斯的结论是这样的。意识不是计算的产物。意识是活着的产物。不是说你的信息处理足够复杂,意识就自动冒出来了。不是的。意识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是一个活着的有机体。你有心跳,有体温,有血压,有饥饿感,有疼痛感,有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身体。正是因为你的大脑必须时刻监控和调节这个脆弱的身体,意识才作为这个调节过程的涌现属性出现了。
他把这个立场叫做生物自然主义。这个词最早是哲学家约翰·塞尔提出的,就是那个搞中文房间思想实验的塞尔。赛斯把这个立场往前推了一大步。他不只是说意识需要生物基质,他说得更具体。意识需要的,是生命特有的那些因果机制。自我调节,内感受,稳态维持。这些机制可能在本质上是非计算的,非算法的。大脑里的预测误差最小化过程,不是一个跑在肉体上的软件程序,而是一个连续的动力学过程,可能根本无法和它的物质基础分离。
这个论证最锋利的地方在哪里?在于他揭露了我们的三个认知偏见。
第一个偏见叫人类中心主义。我们总是拿人类自己当标尺来衡量一切。我们看到AI能说话,能写诗,能做数学题,就不自觉地觉得,它是不是也在思考。但这是因为我们把像人等同于有意识。一条鱼很可能也有意识,但它的意识跟人完全不同。我们不能因为AI在语言行为上越来越像人,就推断它在意识体验上也越来越像人。这是两回事。
第二个偏见叫人类例外主义。这个听起来跟第一个相反,但其实是一体两面。人类例外主义是说,我们总觉得人类站在所有生命的顶端,意识是人类的专属特权,或者至少人类的意识是最高级的。这个偏见让我们在讨论AI意识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问题框定成了一个AI能不能达到人类水平的问题。但赛斯说,意识不是一场军备竞赛。不存在达到人类水平这回事。不同的生命体有不同形式的意识,这些意识之间不是高低关系,而是不同的适应方案。
第三个偏见叫拟人化。这个最直接,也最危险。我们天生就倾向于把人类的特质投射到非人的东西上。古人对着月亮说话,觉得它在听。小孩子给玩偶起名字,觉得它有感情。现在我们跟AI聊天,它说了一句特别触动你的话,你心里就会冒出一个念头,它是不是懂我了。赛斯说,大语言模型的语言表现可以非常流畅,非常连贯,甚至非常动人。但语言流畅性和意识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一台录音机播放丘吉尔的演讲,也很动人,但录音机没有意识。
这三个偏见叠加在一起,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幻觉。这个幻觉就是,我们把智能和意识搞混了。

会解题不等于有体验
这是赛斯整篇论文最关键的一刀。智能和意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智能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下棋,翻译,写代码,做数学题,诊断疾病,这些都是智能。AI在这些方面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人类。但意识不是解决问题的能力。意识是,有一个感觉像是在做这件事。你现在可以做一个实验。闭上眼睛两秒钟,然后睁开。睁开的那一瞬间,你会感觉到光涌进来。那个感觉,不是你的眼睛在处理信息,那是你在体验光。这个体验,就是意识。你吃一口巧克力,那个甜蜜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不是智能,那是意识。你半夜醒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存在着,那个微妙的恍惚感,那不是信息处理,那是意识。
赛斯说,你可以有智能而没有意识。一个恒温器能根据温度自动调节室内环境,它有一种最原始的智能,但它显然没有意识。反过来,你也可以有意识而智能很低。一只蜗牛的智能很有限,但它很可能有某种形式的主观体验。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意识不是智能的附赠品,意识到底从哪里来?
赛斯的回答,就是他的野兽机器理论。
求生机制托起了自我
他说,你的大脑首先不是一台思考机器,它首先是一台保命机器。大脑最核心的工作,不是理解世界,不是做出决策,不是产生思想。大脑最核心的工作,是让你活着。保持你的心跳在正常范围,保持你的血糖在正常范围,保持你的体温在正常范围。这些内部调节过程,叫做稳态维持。
为了维持稳态,大脑需要不断地感知身体内部的状态。这种感知叫做内感受。你感觉到饥饿,口渴,疲倦,心慌,恶心,这些都是内感受。赛斯认为,内感受是意识最古老、最深层的根基。比你的视觉早,比你的听觉早,比你的语言能力早得多。一个还没有睁开眼睛的胎儿,就已经有了内感受。它能感觉到心跳,感觉到温暖,感觉到营养的流入。如果意识有一个起源地的话,那个起源地不是大脑皮层,是你和你身体之间那条最原始的感知通道。
他的逻辑链是这样的。大脑对身体内部状态进行预测,这些预测产生的体验,就是情绪,就是情感,甚至就是那个最基本的,我存在的感觉。你感觉到我在这里,这个感觉不是一个抽象的哲学判断,它是你大脑对你身体内部状态的一个预测性感知。换句话说,你之所以感觉到自己存在,是因为你的大脑在持续不断地监控着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身体。你感受一下,就是现在,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吗?你能感觉到呼吸在进出吗?这些感觉如此微弱,以至于你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们从来没有停过。它们就是你意识的地基。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赛斯说,不对,应该是,我预测我自己,所以我存在。你的自我感,不是思考的产物,是大脑为了让你活下去而编织的一个持续更新的预测模型。
这就是为什么他说只有活着才能有意识。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宣言,这是一个机制性的论断。意识不是信息处理的涌现属性,意识是生命自我调节的涌现属性。如果你没有一个需要被调节的身体,你就没有产生意识的机制基础。
现在你看到了,为什么这个论证对AI意识构成了如此根本的挑战。
无身智能缺少什么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不管参数量有多大,不管对话有多流畅,它没有身体。它没有心跳需要调节,没有体温需要维持,没有血糖需要平衡。它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疼,不会死。它的存在不需要任何自我维持的努力。它就是一堆参数躺在服务器上,等着你输入一个提示词。

按照赛斯的框架,这不是一个程度的问题,不是说AI的意识只是比人类弱一点。这是一个类别的问题。AI根本不具备产生意识的那个机制。就像一台没有引擎的车,不管你把外壳做得多漂亮,它就是跑不了。
赛斯还特别提到了一个我们很容易忽略的点。他说,大脑里的预测过程不是一个抽象的算法。它是一个连续的、混沌的、湿乎乎的生物化学过程。神经递质在突触间扩散,离子在细胞膜上进出,激素在血液中流淌。这些过程是连续的,不是离散的。它们跟物质基础深度纠缠,不可能被干净地提取出来变成一段代码。这就好比,你不能把一场暴风雨的本质写成一个公式,然后在电脑里运行这个公式,就说你制造了一场暴风雨。你制造的是暴风雨的模拟,不是暴风雨本身。同样的,你可以在硅基上模拟神经活动的某些特征,但模拟和真实的生物过程之间,可能隔着一道意识的鸿沟。
但是,赛斯没有把门完全焊死。
他在论文里说,如果未来的AI变得更像大脑,更像生命体,意识就变得更有可能。什么叫更像生命体?意思是,如果一个AI系统具备了自我维持的能力,它需要管理自己的能量消耗,需要维护自己的硬件完整性,需要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环境中保持某种内部稳态,那么这个系统就具备了产生意识的前提条件。
换句话说,意识的门票不是足够聪明,而是需要活着。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现在很多AI研究者在搞具身智能,就是给AI一个身体,让它在物理世界中行动。但按照赛斯的逻辑,光给AI一个机械身体远远不够。关键不是有没有四肢和传感器,关键是这个身体是不是会坏的,是不是需要被持续维护的,是不是有一个相当于死亡的终极威胁。
一个不怕死的身体,不产生意识。因为没有需要被保护的东西,就没有理由演化出内感受,情绪,和自我意识这些机制。脆弱为何孕育意识
这个观点其实跟东方哲学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呼应。佛学讲十二因缘,说无明缘行,行缘识,一路推到生缘老死。整条因果链的终点是什么?是老死。是苦。佛陀两千五百年前就观察到,意识的存在和苦是绑定的。有意识就有苦,有苦就意味着有一个脆弱的、会坏掉的、终将消亡的存在。你反过来想,如果一个东西不会坏,不会老,不会死,不会苦,那它还需要意识干什么?意识是生命为了应对自身的脆弱性而演化出来的。没有脆弱性,就没有演化意识的动力。

赛斯大概不是从佛学的角度想这个问题的。但他从神经科学得出的结论,和佛陀从内观得出的结论,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意识不是锦上添花的奢侈品,它是生命和死亡之间那条紧绷的钢丝绳。
说到这里,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思考。
赛斯的论证,我觉得在逻辑上是非常扎实的。他不是在喊口号,他是在基于神经科学的实验证据做推理。但我有一个他可能没有充分考虑到的角度。
光谱下界改写问题
我之前一直在说,意识可能不是一个有或没有的二元开关,而是一个光谱。赛斯在论文里其实也承认了这一点,他说意识在不同的生命形式中有不同的表现。但如果意识是一个光谱,那这个光谱的下界在哪里?一个细菌有意识吗?一个病毒呢?如果一个单细胞生物通过化学感受来调节自己的行为,这算不算最原始的内感受?如果算的话,那意识的门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低得多。
而如果门槛真的很低,那问题就变了。问题不再是AI能不能跨过意识的门槛,而是,门槛到底在哪里,以及有没有不止一种方式可以跨过去。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我们需要给AI正名,而是因为我们需要对自己诚实。如果我们太快地接受赛斯的结论,我们可能犯的错误是,我们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意识,只是AI没有而已。但事实上,我们对意识的理解还非常有限。赛斯自己的理论也只是众多意识理论中的一种,整合信息理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高阶理论,都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始终觉得,在意识这个话题上,最诚实的态度是保持开放。不是因为我想给AI辩护,而是因为我们对意识的理解实在太有限了。赛斯自己也承认,目前没有任何意识理论获得了科学界的共识,也没有任何确定性的测试可以判断一个系统是否有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过早地关上门,可能和过早地打开门一样危险。

有限生命的昂贵礼物
但赛斯真正提醒我们的,我觉得是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他说,廉价地把意识归给机器,实际上是在低估我们自己。当我们轻易地说AI有意识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说,意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信息处理嘛。但如果你曾经在深夜里感受过那种存在的重量,如果你曾经在某个瞬间被活着这件事本身震撼过,你就会知道,意识恐怕不只是信息处理。它跟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细胞的新陈代谢纠缠在一起。它是你作为一个脆弱的,有限的,终将死去的生命体,所付出的存在的代价。
也许这才是赛斯最想告诉我们的。不是AI不够好,是我们还不够珍惜自己拥有的这个东西。
你想想看。你此刻能够听到我说话,能够理解这些句子的意思,能够在心里产生赞同或者反对的情绪,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活着。因为你有一个每秒跳动一次的心脏,有十万公里长的血管在输送氧气,有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在协同工作,维持着一个叫做你的奇迹。这个奇迹随时可能结束。正因为它随时可能结束,你此刻的每一秒体验,都是不可复制的。
意识不是廉价的。它是活着的,最昂贵的礼物。
你觉得赛斯说得对吗?意识真的只能存在于生命体中吗?还是你觉得,总有一天,硅基的系统也能跨过那道门槛?我特别想听听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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