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曹州府的衙门口,摆着一排木笼子。

笼子比人还高一点。人被关进去,脖子卡在顶上的木枷里,脚下垫几块砖。据说站一天,就抽掉一块砖。再站一天,再抽一块。等到脚尖够不着了,人就吊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东西叫站笼。
小说里说,这位知府到任才一年,站笼里站死了两千多人。
可是你去打听这位知府的为人,得到的答案会让你愣住。他不贪。一文钱都不贪。他的上司夸他是能吏,官场上传说他治下路不拾遗。
一个真的不贪、真的清白的人,为什么会比贪官杀更多的人?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一起拆开的问题。
风景背后的清官之病
这本书叫《老残游记》,作者刘鹗,晚清人。很多人在中学课本里读过它的片段,大明湖,千佛山,还有那段把说书人的嗓子写得出神入化的白妞说书。
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也只记得这些好看的风景。
后来再读,我才发现这本书真正要说的话,藏在风景后面。第十六回的回末,有一段原评,意思大致是这样的。贪官可恨,人人都知道。清官更可恨,很多人却不知道。贪官自己知道自己有病,不敢公然胡作非为。清官呢,他觉得我又不要钱,我做什么不可以?于是刚愎自用,小的害死人命,大的耽误国家。
这样的话,在晚清的小说里很少见。以前的小说骂贪官,骂奸臣,骂得痛快。刘鹗偏偏去揭清官的底。
我读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我们从小受的教育,都是清官好。包公好,海瑞好。好像只要一个当官的不贪,这个世界就有救了。
刘鹗说,不对,你漏看了一种病。
不要钱如何变成杀人执照
我们先回到曹州府。
这位知府在书里叫玉贤。历史上真有一个原型,名字叫毓贤,也确实做过曹州知府,以用刑严酷出名。后来官越做越大,到了庚子年之后被朝廷处死。他的后半生我们今天不展开,只看小说里的他。
书里有一户姓于的人家,本来是本分人家。强盗记恨他们先前报过案,就抢了城里一户人家,把赃物偷偷塞进他们家。玉贤追强盗追到村里,一搜,搜出了东西。父子三个被押回城里,一过堂就进了站笼。

有人替他们喊冤,说这家人一向本分,这是被人栽赃。
玉贤不听。在他看来,东西是从你家搜出来的,这就是铁证。至于为什么会在你家,那是你的事。
老父亲在站笼里先死了。二儿子的媳妇求救无门,跪在衙门口,对着站笼里的丈夫,当着众人的面自刎了。就算这样,玉贤也不放人。当天晚上,两个儿子也先后死了。
这个故事最让人发冷的地方,不是玉贤有多凶残。是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他没有收于家一分钱。他也没有收强盗一分钱。他在除暴安良。
你注意看,一个贪官判错案,心里多半是虚的。他知道自己收了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所以他会犹豫,会留后路,会怕事情闹大。
玉贤不虚。他心里一点都不虚。
因为他手里有一张执照。上面写着四个字,我不要钱。
这四个字一旦变成执照,就什么都能干了。
佛学里有个说法,叫慢。
这个字听起来像是傲慢,其实比傲慢要细。它说的是一种心里的高度差。我比你高一点,哪怕只高一点点,心就往上一翘。
古印度的论师把这种心拆得很细。在《集异门论》卷第五里,舍利子讲到一种慢,叫我胜慢。原文是这样说的:我之种族形色、作业工巧、财位寿量力等,或总或别皆胜于彼,由此起慢、已慢、当慢,心高举、心恃蔑,是谓我胜慢类。
这段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心里想,我的出身、相貌、手艺、财产、寿命、力气,或者其中某一样,比他强,于是心就高高地抬起来,倚仗着这一点去看轻别人。
论里举的是出身、相貌、财产这些。这些东西,我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是骄傲。
可是还有一种东西,也能让心抬起来,而且抬得更高,更不容易被人察觉。那就是德行。
我比你干净。我比你廉洁。我不像那些人那样拿钱。
这种慢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看上去完全不像慢。它看上去像正气。
一个人炫耀自己有钱,旁边的人会皱眉头。一个人强调自己清白,旁边的人会鼓掌。玉贤的上司夸他,官场上都在传他的名声。周围很多人都在给这份慢加油。
所以我说,这里的善,变成了慢心的燃料。
清廉担保书制造的第二场冤案
我们再来看书里的第二个清官,叫刚弼。
名字就起得很有意思。刚,又是辅弼的弼。这个人和玉贤一样,以清廉出名。
齐河县出了一桩大案。一户姓贾的人家,一下子死了十三口人,据说是吃了有毒的月饼。月饼是贾家媳妇的娘家魏家送来的。于是魏老头和他的女儿,那个嫁到贾家的媳妇,被抓了起来。
刚弼来审这个案子。
魏家的管事急了,背着主人托人送去一千两银票,想求个公道。
如果你是一个贪官,你会收下这笔钱,然后从轻发落。这当然是坏事。
刚弼也接了,只不过他不是为了揣进自己腰包。他笑着把银票接下,还顺势加价,让对方写下愿出六千五百两的凭据。可他做的,是一件比贪更可怕的事。第二天升堂,他把银票和凭据一起掏出来,当成了证据。他的逻辑是这样的。人要不是你们害的,你们为什么肯拿出这么多钱来打点?肯花钱,就是心里有鬼。
接着就是大刑。魏家女儿受不住,认了。
你停下来想一想这个推理。我不要钱,所以我是公正的。你送钱,所以你是有罪的。在刚弼的脑子里,钱这一样东西,决定了世界上谁对谁错。
我不要钱,于是我永远站在对的一边。

佛学里有一个词,正好照得见这个推理的毛病,叫戒禁取。
戒,是戒律,是规矩。禁,是各种禁忌和苦行的规定。取,是死死抓住,把它当成唯一的保证。
《品类论》卷第三这样定义戒禁取,说它是:执为能清净、为能解脱、为能出离。
意思是,把某一种持守,当成了能让自己清净、能让自己解脱的那个保证。
古印度有些修行人,学牛吃草,学狗趴在地上吃东西,相信这样就能升天。这是戒禁取最古老的样子。
刚弼当然不学牛吃草。但他的心理结构是一样的。不要钱,是一条很好的戒。可他把这条戒,当成了自己判断永远正确的担保书。守住了这一条,他就再也不去检查别的了。证据对不对,口供是不是屈打成招,月饼里的毒到底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经清净了。
清净的人,是不需要怀疑自己的。
道德许可的现代回声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古代的事,是那时候的官场太糊涂。
其实现代心理学里有一个发现,说的是同一件事。
二零零一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两位心理学家,莫宁和米勒,做过一组实验。他们先给一部分人一个机会,让这些人表明自己是不歧视女性的。比如让他们表示反对一些明显带偏见的说法。然后再让他们去完成一个招聘的判断。
结果出人意料。那些刚刚证明过自己不歧视的人,接下来反而更容易说出,这个岗位更适合男人。

这个现象叫道德许可,后来被很多研究反复讨论。不过也要说清楚,后来的重复实验里,这个效果比原来小,有的还没能重复出来。
意思是,人一旦觉得自己已经证明过自己是好人了,心里就好像存了一笔钱。接下来做点不那么好的事,就像是从账户里花掉一点,花得心安理得。
玉贤和刚弼的账户里,存的是一辈子不要钱。那是一笔巨款。所以他们花起来,花的是人命。
真正的清白仍会怀疑自己
那书里有没有不一样的人?
有。一个是白公,叫白子寿,也是一个清官。
白公后来接手了魏家的案子。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证明自己比刚弼更高明。他把卷宗细细看了两遍,又把月饼当堂掰开来看,看出那砒霜是后来才掺进去的。当场就把魏家父女放了。然后他请老残去暗中查访,查那十三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查出来,他们是被一种叫千日醉的药迷倒的,并不是被砒霜毒死的。
同样是不要钱,白公和刚弼的区别在哪里?
我想了很久,觉得区别只有一个。白公不要钱,但他没有把不要钱当成自己的执照。他还在怀疑,还在查,还肯承认自己可能看错。
第十八回里,白公当面说过刚弼一句话。大意是,清廉的人本来最让人佩服,只有一个脾气不好。他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个人是君子。这个念头最害事,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
老残在第十四回谈治河的时候,还说过一句更重的话。天下大事坏在奸臣手里的,有十之三四,坏在不通世故的君子手里的,倒有十之六七。这个比例,值得每一个自认为是君子的人停下来想一想。
再说老残自己。
老残姓铁,名英,是个摇着串铃走江湖的郎中。书里山东的巡抚很赏识他,想留他做官。他不肯,夜里收拾行李就走了。
有人说这是清高。我倒觉得,这是一种很清醒的自知。他看过太多好人一上了位子,就把自己的好变成了刀。他宁可在路边给人看病。
没有道德执照的刘鹗
说到这里,我想讲讲刘鹗这个人。
他这一辈子,被人骂得很凶。他治过黄河,懂算学,懂医术,还是最早收藏和研究甲骨文的人之一。可是他也做生意,办矿,跟洋人打交道。当时很多读书人骂他贪利,骂他不要脸面。
庚子年,京城大乱,百姓断粮。他从外国军队手里买下了官仓的存米,低价卖给饥民。这件事救了很多人,可几年之后也成了他的罪名,说他私卖仓粮。他被流放到西北边地,第二年就死在了那里。
我常常想,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看清了清官的病?
也许正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拿到过那张执照。
一个被很多人骂作贪利的人,他没有资格说我不要钱。所以他也就没有机会躲在这四个字后面。他只能一直看着自己,看自己哪里做得对,哪里做得不对。
而那些拿到了执照的人,再也不用看自己了。

刘鹗在书的自叙里写过一段话。他说,人有了灵性就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就会哭泣。屈原的《离骚》是哭,司马迁的《史记》是哭,曹雪芹的《红楼梦》也是哭。他说棋局已残,我们这些人也快老了,想不哭,做得到吗?
所以这本书,是一个老人的哭。他哭的不只是站笼里的人。他也在哭一种好人身上的病,一种连好人自己都看不见的病。
三轮清净如何拆掉心中高台
那这个病,有没有药?
佛学给的药,不是让你别做好人。是让你做了好事之后,别把那个我抓得太紧。
《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第七十五里,有一段话讲菩萨怎么持戒,叫三轮清净。原文是:若菩萨摩诃萨受持戒时三轮清净,一者、不执我能持戒,二者、不执所护有情,三者、不著戒及戒果。
我第一次读到不执我能持戒这六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玉贤。
持戒,是一件好事。不要钱,是一件好事。可经里说,真正清净的持戒,连我能持戒这个念头都不抓。我守住了,我比别人干净,这个念头一抓住,持戒就变成了一块垫脚的砖。人站上去,就高出别人一截。
你看,站笼底下垫的是砖。玉贤自己心里,也垫着一块砖。
那块砖的名字,就叫我不要钱。
如果你看过我们之前讲《儒林外史》那一期,可能还记得一个词,末那识,就是心里最深处死死抓住我的那个东西。玉贤的那个我,没有抓钱。它抓的是我是清白的。抓钱的人,有一天还可能被钱惊醒。抓清白的人,很难醒,因为他抓的东西人人都在夸。
再给你讲一个禅宗的故事。
六祖慧能得了五祖的衣钵,连夜往南走。后面几百人追上来,要抢衣钵。追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叫惠明的和尚,以前做过将军。
他追上了,慧能把衣钵放在石头上。惠明去拿,拿不动。他就喊,我为法来,不为衣来。
你看这句话。我是为了佛法来的,不是为了这件袈裟来的。多么干净的动机。可他刚才明明是跟着几百人一起追上来抢的。
人在最不干净的时候,往往最急着说自己干净。
慧能没有跟他辩。《六祖坛经》卷第一记下了慧能的话: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
不想善,也不想恶。就在这个时候,你本来的样子是什么?
很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不要分辨是非。我不这样看。慧能不是让惠明分不清好坏。是让他先放下我是好人、你是坏人这一整套念头,回过头来看一眼,那个一直在急着站队的我,究竟是谁。
惠明当下就明白了。
我想,如果玉贤在提审于家父子之前,有那么一刻,能放下我是清官、他们是贼这个念头,他也许会多问一句。东西为什么会在他家?
就这一句,可能就是几条人命。
每个人心里的小小玉贤
讲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我又不当官,玉贤和刚弼离我很远。
我倒觉得,他们离我们很近。
你想想网上的那些时刻。一个人被指出说错了一句话,或者做错了一件事。很快就有成千上万的人涌过去。有的人去查这个人的住址,有的人去骂这个人的家人,有的人要这个人丢掉工作。
这里面有坏人吗?未必。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是在主持公道。
他们手里拿的,也是一张执照。上面写着,我是对的那一边。
这张执照一到手,下手就不需要犹豫了。
我读到过一段话,我一直记着。大意是,聪明人能给自己造出很多障碍,那是一层精美华丽的厚重灰尘,而且俗世还会赞美它。人自己很痛苦,却又对自己所知道的东西非常自豪。
我觉得这段话,放在清官身上一样成立。

贪心是一层灰,脏得很明显,谁都想擦掉。清白如果变成了骄傲,那也是一层灰,只不过是一层镀了金的灰。世人赞美它,你自己也舍不得擦。
所以我常常想,我们每个人心里,可能都住着一个小小的玉贤。
他平时不出来。只有在你确信自己是对的、自己是干净的那一刻,他才出来。而那一刻,恰恰是你下手最狠的时候。
你可能也有过这种时候。跟家里人吵架,你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话就越说越重。最后说出来的那句话,你知道是会伤人的,可你当时觉得,是对方先不对的,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是事实。可那一刻说话的,已经不只是事实了。是那个我。
我自己的办法很简单,说出来你可以试试。
在你最理直气壮的时候,停一秒。不是去问我对不对。你多半是对的。是去问另一个问题。我现在这么用力,是为了这件事,还是为了证明我是好人?
如果答案是后者,你就看见那块砖了。
看见了,不一定要马上拿掉。但你至少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块砖上。
刘鹗写《老残游记》的时候,大概没有读过《集异门论》,也不一定想过什么戒禁取。可他用一个摇串铃的郎中的眼睛,看见了很早以前的佛典里就在讲的东西。最危险的执着,往往穿着最好看的衣服。我想问问你。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人,人特别正直,特别干净,可就是跟这样的人相处起来特别累?或者,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发现自己就是那个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到现在也没完全想通。如果清官会因为清白而变狠,那我们到底该期待什么样的好人?是那种完美无瑕的,还是那种知道自己会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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