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奇怪的问题。一百零八条好汉,替天行道,轰轰烈烈上了梁山。到最后,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几乎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可偏偏有一个人,一辈子杀人放火、喝酒吃肉,从来不守清规戒律。结果呢?他反而是这一百零八个人里,唯一一个活得明白、死得圆满的。

这个人就是花和尚鲁智深。

今天想和你聊聊《水浒传》。这本书我们从小就读,可是越长大、越回头看,越觉得它不简单。整本书表面上写的是义薄云天、兄弟情深,实际上写的是什么?是一百零八个人,打着义的旗号,在嗔恨的火里走了一辈子。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会贯穿今天整期内容,希望你带着它一起往下听。一个人满腔正义地打人、杀人,他到底是在行义,还是在被愤怒驾驶?

我们先来看几个人。

三把刀,共用一件正义外衣

第一个,李逵。江州劫法场那一回,书上写得很清楚。梁山好汉为了救宋江,杀进了法场。其他人多少还分个敌我,李逵呢?抡起两把板斧,排头儿砍将去,不问军官百姓。什么意思?就是见人就砍,不管对方是当官的还是路过的老百姓。有人在边上喊他,不要滥杀。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仔细想想这个场面。李逵砍人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救宋大哥吗?不是。他享受的就是那个砍的过程本身。他的愤怒早就不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了。只要手里有斧子,只要有人可以砍,他就停不下来。

第二个,武松。武松替兄报仇,杀了潘金莲和西门庆,这件事你可以说是义。但是后面呢?血溅鸳鸯楼。武松那一晚上要杀的人是张都监和蒋门神。可他冲进去之后,路上撞见的丫鬟、仆人,也一并杀了。那些人跟他的仇没有半点关系,很多人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要杀他们?没有为什么。那一刻他已经被自己的愤怒完全淹没了。杀完人之后,他蘸着血在墙上写了八个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那不是留名,那是宣泄。

第三个,宋江。宋江杀阎婆惜,起因是阎婆惜拿到了他私通梁山的书信,要挟他。宋江一怒之下拔刀杀了她。他不是因为什么义愤,他是因为害怕和愤怒。杀完之后,他几乎没有反省。这件事反倒成了一个转折点,把他推上了梁山。从那以后,他开始用替天行道四个字,给自己和所有人的暴力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出口。

你发现没有,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暴力,都有一个看上去正当的入口。李逵是为了救大哥,武松是为了复仇,宋江是被人逼到了墙角。但是一旦进了那个入口,暴力就失控了。它不再是手段,它变成了一种释放。杀完人之后,没有人觉得不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

这就是嗔恨最可怕的地方。它从来不会说,我是嗔恨。它每次出场,都穿着一件漂亮的外衣。这件外衣的名字,叫做正义。

佛学里讲三毒。贪、嗔、痴。贪是想要,痴是看不清楚,嗔是什么?嗔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这件事发生。我不允许你这样对我。我不允许这个世界是错的。你仔细想想,李逵的排头砍去,武松的一个不留,宋江那一刀。哪一个不是我不允许?

可嗔恨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你发怒。而是让你觉得,你的怒是对的。你不是在发泄,你是在主持公道。一旦你信了这句话,你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因为世界上永远有不公平的事。你总能找到下一个理由。

你看梁山一百零八个人,每个人上山都有一个理由。被逼的,被冤的,被看不惯的。可是上了山之后呢?有人想过停下来吗?没有。因为替天行道这面旗一举,所有的杀戮都有了意义。大家不再需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寻找理由了,旗帜本身就是理由。这就是嗔恨的集体化。一个人的愤怒会烧完,一群人的愤怒可以烧一辈子。

粗人身上的觉察缝隙

好了,我们现在来看鲁智深。

鲁智深第一次出场,是在渭州的一个酒楼上。他正喝着酒,听到隔壁有人在哭。一问才知道,是金老汉和他的女儿金翠莲。金翠莲被当地一个叫郑屠的恶霸强占了,想走走不掉,父女俩在那里哭。鲁达一听,火就上来了。

可是你注意,鲁达这个火,和李逵的火、武松的火不一样。金家父女是他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没有私仇,没有私怨,没有被冒犯的自尊心。他就是看不下去。

第二天他去找郑屠,三拳打死了镇关西。他打完之后什么反应?他没有像李逵一样接着砍,也没有像武松一样把人杀干净然后留字。他发现郑屠不动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心里明白人已经死了,但他嘴上说,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然后一边骂着,一边赶紧走了。

书上写他心里嘀咕了一句,俺只指望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他当然也怕吃官司,所以赶紧跑了。可你注意前半句,他只想打一顿,没想要人命。他知道自己过了。

这一点特别重要。李逵砍完人不觉得过分,武松杀完人觉得痛快,宋江杀完人觉得必须如此。只有鲁达,打完人之后,心里有一个东西在响。那个东西不只是恐惧,是一种模模糊糊的觉察。他感觉到自己过了头。

后来鲁达出家做了和尚,去了五台山,法名智深。智真长老收他的时候,全寺的僧人都反对。说这个人一身杀气、满脸横肉,怎么能出家?智真长老看了他一眼,说这个人虽然外表粗鲁,但是心地刚直,日后必成正果。多年之后,征方腊之前,宋江带众兄弟重访五台山。智真长老又给了鲁智深一句偈语,十六个字。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鲁智深完全听不懂这十六个字。他把它们记在心里,一路带到了江南。

后来的故事你大概知道。他在五台山喝酒闹事,打坏了半山的亭子、砸倒了山门的金刚,被赶去了大相国寺。他在菜园子里倒拔垂杨柳。后来他在野猪林里救了林冲一命。这一段特别值得讲。

林冲被发配沧州,押送的两个差役要在野猪林里害他性命。林冲已经被绑在树上了,就在棍棒要砸下来的那一刻,鲁智深从树后面跳出来,一条禅杖打飞了棍子。他不是恰好路过,他是一路跟了好几天。从东京跟到野猪林,就为了确保林冲不出事。

你想一想这件事。林冲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没错。但鲁智深救林冲,不是为了还什么人情,也不是有什么利益关系。他就是看不过去朋友被人暗算。救完之后,他也没有要求林冲记住这个恩情。他把人送安全了就走了。

他上了二龙山,后来归了梁山,跟着兄弟们南征北战。打打杀杀的事,他也做了不少。

可是有一样东西,让他和其他人始终不同。鲁智深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给自己的暴力找过一件正义的外衣。他不说替天行道,不说为兄弟报仇,不说这是他们活该。他就是看不惯就打,打完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但在佛学里,这是天大的区别。

两部佛经里的嗔恨因果

《优婆塞戒经》里有一段话,说的是什么样的人能供养忍波罗蜜。经文说,众生设以大恶事加,乃至不生一念瞋心,终不恶报,若来悔谢,即时受之。后面还说了一句,深观瞋恚乃是未来无量恶道受苦因缘。

你听清楚这句话。哪怕别人用最大的恶意对待你,也不起一念嗔心。不是压制,不是忍耐,是连那一念都不生。而且经文紧接着讲了原因。瞋恚就是未来受苦的种子。你今天种下一念嗔心,它会在未来长出无量的苦果。

这跟梁山好汉们的逻辑正好反过来。好汉们的逻辑是,他先伤害了我,所以我可以伤害他。佛经说的是,不管他做了什么,你心里那一念嗔恨才是真正伤害你的东西。外面的人打你一拳,你疼一次。你心里起一念嗔恨,那个疼,会跟着你很久很久。

四十卷本的《大方广佛华严经》里还有一段话,比这个更极端。经文说,如我意者,宁尽未来受无间苦,终不发起一念瞋心,于一蟁、一螘微细众生起恼害想,何况造作如是恶业。

什么意思?宁可永远待在无间地狱里受苦,也不愿意对一只蚂蚁、一只蚊子起一个恼害的念头。这不是道德要求,不是说你应该做到。这是对嗔恨因果的极端清醒。佛经在说,你知不知道嗔恨这个东西,后果有多大?

钱塘潮声里的最后一醒

回到鲁智深。征方腊之后,大军来到杭州,鲁智深住进了六和寺。那天夜里,钱塘江的潮水涌上来了。潮信的声音震天响,轰隆轰隆的。鲁智深从来没听过这个动静,以为是打仗了,抄起禅杖就要冲出去。寺里的和尚赶紧拉住他说,师父,这不是战鼓,这是钱塘江的潮信。

潮信。

鲁智深愣住了。他突然想起了智真长老留给他的那句偈。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原来那句话说的是这里,说的是今天。这个潮信不是来告诉他什么道理的,是来接他的。

他沐浴更衣,在禅床上坐好。然后写下了最后几句话。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你品一品这句话。他没有说今日方知佛是佛,没有说今日方知善是善,也没有说今日方知错是错。他说的是,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一百零八个人里,绝大多数到死都以为自己是英雄、是义士。他们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我。李逵觉得自己是忠义之人,武松觉得自己是快意恩仇的好汉,宋江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的领袖。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我,这个我被义气喂大、被愤怒养肥、被嗔恨裹得严严实实。他们一辈子都在保护这个我,从来没想过去看看,这个我的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只有鲁智深,在生命最后一刻,把所有的包装都放下了。他没有说自己是好人,也没有说自己是坏人。杀过人,放过火,那些事都做过。但那些都不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这才是真正的醒来。

梁山好汉走进今天的评论区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故事放到今天一点都不过时。你看互联网上,每天都有人在替天行道。一条新闻出来,评论区立刻站满了审判者。每个人都义愤填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代表了正义。你转发的那条愤怒的帖子,你打出的那段声讨的文字,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可你要是冷静下来想一想。那个让你手指颤抖、让你非打出那段话不可的力量,到底是正义,还是愤怒?你要是真问自己这个问题,大概也很难答得出来。

因为嗔恨从来不会自我介绍。它每次出场,穿的都是正义的衣服。

我之前讲《封神演义》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人人替天行道,人人都在造业。《水浒传》写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比《封神演义》更残酷。它让你一个一个地看见,那些最有正义感的人,恰恰是嗔恨烧得最旺的人。正义感越强,嗔恨藏得越深,越不容易被自己发现。

鲁智深那句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每次读到都会停下来。因为它没有讲任何道理。它只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终于看见了自己。

鲁智深真正醒来的原因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为什么一百零八个人里,最粗的那个、最不守戒律的那个、喝酒吃肉从来不含糊的那个花和尚,反而是唯一醒过来的?

也许答案就是,他不装。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愤怒包装成正义。他粗,他莽,他看不惯就动手。但正因为他不给嗔恨穿衣服,他和自己的愤怒之间,始终保留了一层薄薄的距离。那层距离薄得像纸,但它一直都在。

而那些替天行道的英雄们呢?他们的嗔恨被义气包得严严实实。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见了。你看不见的东西,你永远没有办法放下。

你想想你自己。上一次生气的时候,你是真的在生气,还是觉得自己有理所以才生气?如果你觉得自己有理,那你的嗔恨已经穿上了正义的外衣。它会陪着你很久。

愤怒本身的能量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一旦被那个我是对的绑架了,它就不再是一个提醒你的信号。它变成了一台发动机。你以为是你在驾驶它,其实是它在驾驶你。

下次你感到愤怒的时候,试着停一秒钟。问自己一句,我现在到底是在行义,还是在被嗔恨驾驶?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就已经比梁山上绝大多数好汉,离清醒更近了一步。

你怎么看鲁智深这个人?你觉得他和其他好汉最根本的区别到底在哪里?我很想听听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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