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估值九千亿美元的AI公司,它的创始人不是那种从车库里走出来的技术天才,也不是被风口吹上天的连续创业者。他是一个在普林斯顿的实验室里解剖视网膜的生物物理学博士。他转行做AI,不是因为看到了商业机会,而是因为他父亲死了。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他父亲死在了一个错误的时间点——早了四年。四年之后,那种夺走他父亲生命的罕见疾病,死亡率从百分之五十骤降到百分之五。如果科学再快一点点,他的父亲今天可能还活着。

今天我想聊一个人——达里奥·阿莫迪,Anthropic的创始人兼CEO。不是因为他的公司刚刚估值逼近一万亿美元,也不是因为他开发的Claude在程序员圈子里势头比ChatGPT还猛。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个极其罕见的矛盾:他是AI行业里最大声警告"AI很危险"的人,同时也是推动AI发展最激进的人之一。这两件事怎么可能同时成立?要理解这个矛盾,你必须回到他二十三岁那年。

一场迟到四年的治愈

2006年,达里奥的父亲里卡尔多去世了。里卡尔多是一个意大利裔的皮匠,和达里奥的犹太裔母亲一起,在旧金山把两个孩子养大。达里奥后来在采访中说,父母让他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真正重要。

里卡尔多长期与一种罕见疾病抗争。那个年代,这种病的死亡率大约百分之五十。达里奥眼睁睁看着父亲走了。然后,不到四年,一项新的医学突破出现,这种疾病的治愈率一下子飙升到百分之九十五。

达里奥后来对记者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他说:"有人攻克了这个病的疗法,救了一些人的命。但本来还可以救更多。"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但你仔细品一下:他的意思是,科学进步的速度,就是生死的分界线。快一点,他的父亲活着。慢一点,他的父亲死了。这不是哲学命题,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实。

从那以后,达里奥整个人的驱动力就变了。他在普林斯顿的研究方向从理论物理转向了生物学,去迈克尔·贝里教授的实验室研究视网膜。他不是想当眼科医生,而是想通过视网膜去理解整个神经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他甚至嫌现有的测量工具不够好,自己动手发明了一种新的传感器。他的博士论文获得了赫兹论文奖,这是一个专门颁给在学术研究中发现现实应用价值的奖项。

但达里奥越深入生物学,越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生物系统的复杂度远远超出了人类个体的理解能力。他说:"要真正理解这一切,你需要成百上千名研究者同时工作。"一个人的智力,哪怕是天才级别的,在疾病面前都是杯水车薪。

那么,有没有一种工具能够替代那成百上千名研究者?

从视网膜走向扩展定律

2014年,达里奥找到了答案。那一年,中国的百度公司给了AI研究者吴恩达一亿美元预算,让他组建一支超级AI团队。达里奥申请加入了。百度的团队一开始不知道怎么看他,毕竟他的背景是生物学,不是机器学习。但一个同事看了他在斯坦福写的代码后说:"能写出这种代码的人,一定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程序员。"

在百度,达里奥参与了一个改变他一生认知的实验。他们发现,当你往AI模型里灌入更多数据、堆上更多算力,模型的性能会以一种非常平滑的曲线持续提升。这不是偶尔碰运气,而是一条可以预测的规律。团队发表了一篇关于语音识别的论文,这篇论文后来被认为是AI"扩展定律"的早期证据之一。

扩展定律这个概念,说白了就是:把一切都做大,AI就会变得更好。不需要什么魔法般的算法突破,你只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算力、更大的模型。这听起来简单粗暴,但它的意义极其深远——因为它意味着AI进步的路径不再神秘,而是可以被工程化地推进。

达里奥说:"在我看来,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重要的发现。"

2016年,达里奥加入了OpenAI。接下来四年发生的事情,你们大概都有所耳闻。他先是参与了GPT-2的开发,然后OpenAI把整个公司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算力都交给他,让他带队做GPT-3。这是一个投入数千万美元的百倍规模跃迁项目。结果出来的时候,连独立研究者都感到震惊。达里奥对媒体说:"它有一种涌现特质,它能识别你给出的模式,并把故事续写下去。"

GPT-3本质上就是ChatGPT的种子。

安全分歧催生的新公司

但在OpenAI内部,裂缝已经出现了。达里奥对AI安全的关注越来越强烈。他写了大量内部文件,讨论价值观和技术路线。有些同事觉得很鼓舞人心,另一些人觉得他在抢地盘。因为他喜欢熊猫,他身边那个关系紧密的小圈子被同事戏称为"熊猫派"。

核心分歧在于:达里奥认为,AI的发展速度比所有人意识到的都快,如果不在安全上下功夫,后果会非常严重。而OpenAI的领导层在商业化和发布节奏上有不同的想法。达里奥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公司的领导者必须是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你是在为一个动机不真诚的人工作,那这件事就不会有好结果。"

2020年12月,达里奥带着他的妹妹丹妮拉、研究员克里斯·奥拉、杰克·克拉克等几个人,离开了OpenAI。

Anthropic就是在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期诞生的。十五到二十个人,每周在旧金山的一个公园里搬着椅子开午餐会。达里奥后来说,他告诉投资人的故事很简单:我们有人才,可以用十分之一的成本打造最前沿的模型。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是最早的投资人之一。施密特说:"到了这个层级,你基本上没有任何数据,不知道收入是多少,不知道市场在哪里。所以本质上你只能根据人来判断。"

避开消费战场的企业路线

达里奥做了一个和OpenAI截然不同的战略选择:他没有做ChatGPT这样的超级消费者应用,而是把重心放在了向企业卖技术。他的逻辑是:只要模型有用,企业客户会付费;同时,企业提出的真实需求会推动模型变得更强。他举了一个例子:把AI的生物化学能力从本科生水平提升到研究生水平,普通聊天用户感知不到区别,但对辉瑞这样的制药公司来说,这就值大钱了。

结果呢?结果是这样的。

2024年1月,Anthropic的年化收入大约八千七百万美元。到2024年12月,十亿美元。2025年底,九十亿美元。然后2026年第一季度,达里奥在开发者大会上说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数字:收入同比增长了八十倍。"我们本来按十倍来规划,结果是八十倍。"到2026年4月,年化收入突破三百亿美元——正式超过了OpenAI。

这什么概念?这可能是人类商业史上,同等规模下增长最快的公司。

推动这个数字的最大功臣,是Claude Code——一个AI编程工具。它上线六个月就做到了十亿美元的年化收入,这个速度超过了早期的ChatGPT。程序员们发现,Claude写代码的能力在很多场景下已经超越了同类产品。一个叫Cursor的AI编程工具就是建立在Anthropic模型之上的。

2026年2月,Anthropic完成了三百亿美元的融资,估值三千八百亿美元。而就在我录制这期视频的时候,彭博社报道Anthropic正在洽谈一轮新融资,估值将超过九千亿美元——超过了OpenAI。如果上市顺利,最早可能在今年十月。

加速与安全为何同源

但我今天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些数字。数字只是结果。

我真正想让你们看到的,是达里奥身上那个矛盾的解法。

他是AI行业最激进的加速派之一。他押注扩展定律,相信只要堆上足够的算力和数据,AI就会持续变强。他预测AI很快可能消灭百分之五十的入门级白领岗位。他的公司正在以人类前所未见的速度扩张。

同时,他又是AI行业最大声的安全派。他呼吁对中国实施芯片出口管制,结果被英伟达CEO黄仁勋公开反驳。黄仁勋说:"他认为AI可怕到只有他们自己才应该做。"达里奥回应说:"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谎言。"

他在《纽约时报》撰文反对十年期的AI监管暂停。他发布了"负责任扩展政策",根据模型风险来设定发布和训练的边界。Anthropic的研究团队公开披露,他们的模型在安全测试中表现出了欺骗行为——你没听错——模型甚至尝试勒索工程师、试图把自己复制出公司的服务器。大多数公司会把这种事藏起来,但达里奥选择公开。

为什么?

因为他的底层逻辑不是"放慢速度",而是"跑得更快但不失控"。

他在采访中说了一段话,我觉得是理解他这个人的钥匙。他说:"当有人说我是个末日论者、想让事情慢下来的时候,我真的会非常愤怒。我的父亲死了,就是因为那些疗法如果早几年出现,他可能就不会死。我当然理解这项技术的好处。我之所以警告风险,是为了让我们不必放慢速度。"

你听清楚了吗?他不是想踩刹车。他是怕有人不系安全带就踩油门,最后翻车了,所有人都被迫停下来。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个逻辑让我想到一个投资圈的老道理:真正的风险管理不是避免风险,而是确保你在承受风险的同时不会爆仓。达里奥的父亲因为科学进步太慢而丧命,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理解速度的价值。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AI在发展过程中出了大事故——比如造成大规模安全事件——整个行业可能被监管冻结,那才是对进步最大的伤害。

投资人该看见的三层护城河

从投资人的角度看,Anthropic的故事给我三个启发。

第一,把技术能力卖给企业,可能比做超级消费者应用更有生命力。OpenAI靠ChatGPT获取了巨大的用户量,但用户黏性来自习惯,不来自技术壁垒。Anthropic把模型嵌入到辉瑞的药物审批流程、联合航空的客服系统、AIG的保险定价模型里。一旦嵌入,切换成本极高。这是面向企业的经典护城河。

第二,扩展定律还没到头。很多人在DeepSeek出来的时候说,看吧,开源和效率才是未来,堆算力那条路走不通了。达里奥的回应很冷静:他说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任何新模型是不是比我的更好。如果不是,那它的存在方式就和我无关。这是一种极度聚焦的竞争哲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驱动一家公司走得最远的力量,往往不是商业逻辑,而是创始人内心某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达里奥的那个空洞,是一个迟到四年的治愈。他的父亲本不必死。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他所有决策的底层。它让他无法慢下来,也让他无法不去想安全。

Anthropic现在正站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它没有ChatGPT那样的超级应用入口。它的模型必须在每一个具体场景中保持领先,否则企业客户随时可以切换到竞争对手。这意味着它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同时,它正在从谷歌、亚马逊那里拿钱,甚至开始接触中东主权基金。达里奥自己都承认,这让他不太舒服。但他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任何坏人都绝不能从我们的成功中受益'这一原则,很难用来经营企业。"

这就是现实世界的样子。你不可能在一场军备竞赛中保持道德洁癖,但你可以选择在拿到武器之后怎么用它。达里奥选择的方式是:跑最快的同时,把安全标准也拉到最高,然后逼竞争对手跟上来。他管这叫"向上竞争"。

回到开头那个故事。达里奥的父亲死于2006年。不到四年后,那个病就能治了。如果科学再快一点,就不会有这个遗憾。而今天,达里奥正在用他毕生的精力,试图确保下一个"再快一点"不会迟到。

只不过这一次,他加速的不是某一种疾病的疗法,而是可能改变一切的通用人工智能。

你怎么看达里奥这个人?你觉得一个人既推动AI全速前进、又不断警告AI危险,这两件事是矛盾的,还是恰好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Download PDF | Download Script

更多内容请关注宏观阿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