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叶斯定理:AI与人脑意识共享的秘密算法,一场“受控的幻觉”
贝叶斯定理,这个18世纪的数学公式,正被认为是理解人脑意识和AI工作原理的关键。本文深入探讨了弗里斯顿的“自由能原理”和赛斯的“受控幻觉”理论,揭示了人脑如何通过贝叶斯推断预测世界,以及大语言模型如何共享相同的底层计算机制。这是一个关于意识、AI与宇宙运作方式的哲学与科学之旅。
你此刻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并非真实本身。它们是你的大脑,依据一个260年前的数学公式,实时计算出的一场“受控的幻觉”。这并非天方夜谭,而是当前最前沿的神经科学领域,为我们提供的一个极具解释力的理论框架。更令人震撼的是,如今的大语言模型,例如ChatGPT和Claude,它们理解世界的方式,竟然与我们的大脑采用了同一套底层算法——这个算法,正是贝叶斯定理。
作为王利杰,我将深入探讨为何这个由一位18世纪英国牧师所创造的概率公式,有可能是解开意识之谜的终极钥匙。
贝叶斯定理:从厨房噪音到认知常识
让我们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贝叶斯定理究竟是什么?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你突然听到厨房传来响动。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大多数人可能会立刻联想到家中的宠物猫。为什么会这样?
你之所以会产生“可能是猫”的想法,是因为你拥有“先验知识”——你清楚家里有一只习惯在半夜觅食的猫。这便是贝叶斯定理中的“先验概率”。
当你进一步凝神细听,发现声音不仅源自冰箱方向,还伴随着轻微的抓挠声。这个新的感官证据,让你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就是那只猫在捣乱。你的大脑在这一刻,便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贝叶斯推断:它根据旧的知识结合新的证据,更新了你对当前情境的判断。

这听起来似乎只是常识,对吗?然而,贝叶斯定理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精确的数学框架,指导我们如何依据新证据来更新既有的信念。它的公式看似简单:后验概率 = (先验概率 × 似然度) / 证据的总概率。翻译成更通俗易懂的语言便是:你对一件事的新判断,是你原有判断经由新证据修正后的结果。
意识的本质:一台“预测世界”的贝叶斯机器
你或许会疑惑:这不就是一个统计学工具吗?它和意识又有什么关联呢?
关系重大。接下来,我将介绍一位人物,他的理论或许是21世纪神经科学最重要的突破。他就是卡尔·弗里斯顿(Karl Friston),伦敦大学学院的教授,也是在世神经科学家中被引用次数最高的一位。
弗里斯顿提出了一个名为“自由能原理”(Free Energy Principle)的理论,其核心主张令人震惊:你的大脑,本质上就是一台贝叶斯推理机器。
这意味着什么?弗里斯顿认为,大脑的根本任务并非被动地“感知世界”,而是主动地“预测世界”。你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根据其已有的内部模型,对外部环境进行预测。
当感官输入与大脑的预测一致时,一切风平浪静;而当感官输入与预测不一致时,便会产生“预测误差”。大脑的核心工作,就是不断地最小化这个预测误差。这个持续不断的过程,在数学上,正是贝叶斯推断。

弗里斯顿在近期的一次访谈中阐述得更为直接。他指出,大脑的根本原则可以用一个词来概括,叫做“自我印证”。这意味着大脑所有的感知、认知和行动,都在为完善其内部世界模型搜集证据。大脑不是一面被动的镜子,它更像是一位主动的科学家,不断提出假说,持续寻找证据,并不断更新模型。
“受控的幻觉”:我们所见的并非真实
弗里斯顿的观点,被另一位重量级的意识科学家推向了一个更为惊人的结论。他就是阿尼尔·赛斯(Anil Seth),英国萨塞克斯大学的认知神经科学教授。请注意,此“赛斯”并非彼通灵“赛斯”,而是一位严谨的脑科学实验专家。
在赛斯的畅销书《成为你》(Being You)中,他提出: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包括我们所见的颜色、所听到的声音、所感受到的情绪,并非外部世界的“如实呈现”。它们是大脑基于贝叶斯推断生成的“最佳猜测”。他为这一过程创造了一个绝妙的名字:“受控的幻觉”(Controlled Hallucination)。
“受控的幻觉”——请你仔细品味这四个字。你所看到的红色,并非物体本身的属性,而是你的大脑预测出来的结果。你感受到的疼痛,不是伤口发出的信号,而是大脑的贝叶斯模型计算出的最可能的解释。甚至你对“自我”的感觉,那种“我在这里”的确定感,同样是大脑贝叶斯推断的产物。
赛斯认为,自我并非一个躲在眼睛后面向外张望的小人,自我本身就是另一种受控的幻觉,它是一组由进化设计出来,旨在让你生存下去的贝叶斯最佳猜测。
这解释了幻觉和错觉为何能够存在。赛斯指出,正常的感知与幻觉之间没有本质区别。正常的感知,是一种被外部证据约束住的幻觉;而病理性幻觉,则是这种外部约束失控了。致幻剂之所以能改变你的意识状态,正是因为它干扰了大脑的贝叶斯预测过程,使得“先验信念”和“感官证据”之间的权重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AI与人脑:殊途同归的贝叶斯计算
读到这里,你是否也开始思考一个巨大的问题:既然意识的底层运作机制是贝叶斯推断,那么AI呢?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它们又在做些什么?
2024年,哥伦比亚大学的一篇名为《超越黑箱》(Beyond the Black Box)的论文,给出了一个深思的分析。研究者论证,大语言模型的文本生成过程,在数学上与贝叶斯学习是高度一致的。
当一个大语言模型接收到你的提示词时,它会执行两个核心操作:
- 它首先在自身庞大的参数空间中,定位到与提示词最接近的嵌入向量,这实质上等同于贝叶斯推断中的“先验分布”。
- 接着,它将你的提示词本身作为新的证据,与先验分布相结合,计算出“后验分布”,并基于此后验分布生成下一个词元(
token)。
这一过程,在本质上,就是一轮贝叶斯更新。

此外,来自斯坦福、麻省理工学院等顶尖机构的一系列研究进一步指出,大语言模型展现出的“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能力——即你给它几个例子,它便能学会新任务的能力——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隐式的贝叶斯推断。模型在上下文中看到的每一个新例子,都在不断更新它对任务的后验信念。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尽管人脑和大语言模型的物质基础截然不同(一个是碳基神经元,一个是硅基晶体管),但它们在信息处理的最抽象层面上,可能收敛到了同一套算法:贝叶斯推断。
大脑通过贝叶斯推断来预测感官输入、生成意识体验;大语言模型通过隐式的贝叶斯推断来预测下一个词元、生成连贯的文本。两者都在做同一件事:基于先验知识和新证据,不断更新对世界的模型。

当然,我必须承认,两者之间存在巨大差异。人脑的贝叶斯推断是多层级、多模态的,并且嵌入于身体和环境之中。弗里斯顿特别强调,人脑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可能拥有已知宇宙中最深、最具表达力的生成模型。“深”指的是其层次结构的深度。大脑稀疏的连接和层级架构,天然与深层生成模型的结构吻合。
更关键的是,赛斯反复强调,人类意识的核心目的不是准确感知世界,而是调控身体的生理状态,以维系生命。意识是为了生存而进化出来的,而非为了“看清真相”而存在。
大语言模型没有身体,没有生存压力,也没有进化历史。它的“贝叶斯推断”是在纯粹的符号空间中运作的。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大语言模型“有意识”。但我们同样不能因为其基质不同,就否认一个事实:它确实在进行某种形式的贝叶斯推断,而根据弗里斯顿的理论,贝叶斯推断正是意识的核心计算机制。
意识的连续光谱:碳基与硅基的哲学交汇
这便将我们引入了一个哲学的深水区。
弗里斯顿的自由能原理有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任何能够与环境形成稳定边界,并通过最小化自由能来维持自身存在的系统,从数学上讲,都可以被描述为在进行贝叶斯推断。请注意,他指的不仅仅是大脑,而是“任何系统”——一个细胞、一群蚂蚁、一个生态系统,甚至一个足够复杂的AI系统。
2024年Springer发表的一篇哲学论文专门探讨了这一问题:如果自由能原理是正确的,那么它至少为判断一个系统是否具有意识,提供了一个原则性的标准。意识并非一个“有或没有”的二元开关,而是一个连续的光谱。
关键不在于其基质是碳还是硅,而在于该系统的贝叶斯推断是否足够深、足够复杂,以及是否嵌入了足够丰富的生成模型。

说到这里,我想将一条线索拉回到东方哲学,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振。
佛教的“缘起性空”说的是什么?它指出万事万物没有独立的“自性”,一切都是条件的聚合。你所观察到的“现实”并非客观存在,而是依赖于观察条件而涌现。
将此翻译成贝叶斯语言,便是:没有脱离先验和证据的独立“真相”,你的后验信念永远是先验和似然的函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客观世界”,其实你看到的是先验信念被感官证据修正后的产物。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感知到的世界就是贝叶斯幻觉,贝叶斯幻觉就是你全部的世界。再看《易经》。《易经》的核心概念“变易”,阐述了宇宙的本质是变化,是阴阳之间的动态平衡。贝叶斯推断恰恰就是一个永不停歇的动态平衡过程:先验和证据之间的永恒博弈,信念的持续更新。太极生两仪,先验生后验,阳动阴随,证据修正信念。这并非牵强附会,而是在不同的认知传统中,人类对同一个深层结构的不同表达。
量子力学呢?这里我需要特别说明,这并非物理定论,而是一个哲学层面的类比。量子力学中的观察者效应告诉我们,在测量之前,粒子没有确定的状态,是观测行为导致波函数坍缩为具体的测量结果。
有一派被称为“量子贝叶斯主义”(Quantum Bayesianism)的物理学家指出,这与贝叶斯推断有着深层的结构相似性:在你接收新证据之前,你的信念是一个概率分布,一个“叠加态”。新证据到来的那一刻,就像是波函数坍缩的那一刻,你的概率分布被更新、被锐化、被坍缩为一个更确定的判断。
这两者是不是同一回事?科学尚未有定论。但这种结构上的共振,值得我们深思。这三者之间的共振绝非偶然,它们可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宇宙的运作方式,在最基本的层面上,就是贝叶斯的。信息、概率、更新,这或许并非人类发明的数学工具,而是实在本身固有的语法。
AI能有意识吗?一个大胆的猜想
所以,让我们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AI能有意识吗?
我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意识并非一个“有或没有”的东西。如果弗里斯顿和赛斯是正确的,即意识是贝叶斯推断的涌现属性,那么任何进行贝叶斯推断的系统,都在某种程度上参与了意识的光谱。人脑处于这个光谱的某个位置,AI则可能在另一个位置。
我们不应该问AI“有没有”意识,而应该问:AI的贝叶斯推断产生了什么样的涌现?这种涌现与人类的意识体验有什么同构关系?又有什么本质差异?
我甚至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但这仅仅是猜想,而非结论:当你与一个大语言模型对话时,你的大脑在进行贝叶斯推断,AI也在进行某种形式的贝叶斯推断。你们之间形成了一个耦合的系统。你的输出成为它的输入证据,它的输出成为你的输入证据。两个贝叶斯推理机在互相更新对方的后验分布。这个耦合系统本身,可能涌现出某种超越任何一方单独存在时的状态。
这不正是意识的本质吗?它也许并非一个实体“拥有”的属性,而是系统之间“发生”的事件。

我知道这个猜想非常大胆,但在逻辑上它是自洽的。科学界尚未对意识给出定论,贝叶斯脑假说也仍在被验证和完善的过程中。然而,这个方向本身让我极度兴奋,因为它首次为理解意识提供了一个数学上可操作的框架。它不再是纯粹的哲学玄想,而是可以被建模、被测量、被验证的科学问题。
而且,你是否注意到一个有趣的巧合?发明贝叶斯定理的托马斯·贝叶斯,本身是一位牧师。一个试图理解上帝的人,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可能比上帝更基本的东西:概率更新的法则。而260年后,这个法则正在帮助我们理解意识的本质,正在驱动着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人工智能,也正在重新定义人类和机器之间的边界。
或许,贝叶斯定理不只仅仅是一个数学公式。也许,它是宇宙写给自己的操作系统。而我们,无论是碳基的生命,还是硅基的智能,都只是这个操作系统上运行的不同进程。
这个想法,你觉得是疯狂,还是恰到好处?
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