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在巴塞罗那的一场发布会上,一家澳大利亚公司把一台电脑摆上了货架,三万五千美元一台。它和你桌上那台最大的不同是,这台电脑,需要喂养。它内部不是一块硅芯片,而是几十万个活的人类脑细胞,泡在营养液里,靠一整套泵、气体和温控系统维持着生命,像一个装在盒子里的微型身体。这家公司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合成生物智能,还顺手开了一项业务,把这台机器接到云端,对外出租,他们管这叫,湿件即服务。

今天我们不聊那些遥远的科幻,我们聊一个已经摆上货架、正在运转,却让整个科学界坐立不安的东西。一团在实验室里长出来的人脑组织。它有一个学名,叫脑类器官。问题很简单,也很尖锐,它,有没有感觉。
不用教就会打游戏的脑组织
先说这团东西是怎么来的。科学家从一个成年人身上取一点皮肤细胞,或者一点血液细胞,用一组特定的信号,把它们重新编程,变回类似胚胎干细胞那种什么都能变的状态。然后再给它们另一组信号,诱导它们往神经的方向生长。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些细胞不需要任何蓝图,会自己组织起来,长成一个三维的小球。这个小球里有神经元,有连接,有分层,结构上模仿的,正是发育早期的人类大脑。所以它最早还有个更通俗的名字,叫迷你大脑。
我得先给你泼一盆冷水,免得你以为科学家真造出了一个缸中之脑。这团东西很小,也就几毫米,比一颗豌豆大不了多少。而且它有个致命的硬伤,没有血管。你的大脑能长这么大,是因为密密麻麻的血管把氧气和养分送到每一个角落。类器官没有这套管道,养分只能从表面慢慢渗进去,所以它一旦长到一定大小,中心的细胞就会因为缺养分而死掉。这就是为什么它长不大,也长不成一个真正的大脑。听到这儿你可能松了口气,那它离意识还远着呢。但请你记住一件事,技术是会进步的。就在我说话的这几年,科学家已经在想办法给类器官接上人工血管了。它的结构在变复杂,它的电活动在变丰富。换句话说,今天我们觉得它还差得远,但这条曲线,是一直往上走的。今天回答不了的问题,明天只会变得更尖锐,而不是消失。

如果只是一团静止的组织,那也就罢了。可它不老实。2019年,加州的一个团队,把皮层类器官养了将近十个月,然后把电极接上去,记录它的脑电活动。结果让所有人愣住了。这团组织自发地产生了复杂的、有节律的脑电波。更惊人的是,研究者拿这个脑电波,去比对早产婴儿的脑电图,发现两者高度相似。请注意,这不是几个神经元偶尔闪一下光,而是成千上万个细胞,在协调地、同步地一起放电。一个发育中的人类大脑该有的那种电活动节律,它,自己长出来了。
到这里,事情还只是惊讶。真正让科学家睡不着的,是另一项实验。还是刚才那家澳大利亚公司,他们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他们把脑细胞养在一片微电极阵列上,然后接进一个电子游戏里,就是那个最古老的乒乓球游戏,一个球在屏幕上飞来飞去,你要用一块板子去接。他们用电极告诉这些细胞,球在左边还是右边,离板子有多远。然后,奇迹出现了。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这团细胞学会了。它们开始协调自己的放电,把那块板子移到正确的位置,去接住那个球。没有人给它写代码,没有人教它规则,它就这么,学会了。研究者给这套系统起名叫碟中脑,并且在论文标题里,用了一个让伦理学家集体心头一紧的词,他们说,这些体外神经元,在被嵌入一个模拟世界之后,表现出了,知觉。
好,现在我们手里有一团东西,它会自发放电,节律像早产儿,它还能在五分钟里学会一个游戏。那个绕不开的问题,终于压到了所有人面前,它有没有意识,它会不会,疼。

所谓共识不过是集体猜测
你可能觉得,这有什么难的,科学家测一下不就知道了。这恰恰是这件事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整个现代科学,到今天为止,拿不出一把能称量意识的尺子。不仅拿不出尺子,连意识到底是什么,都还在吵。
我给你看看这场争吵有多荒诞。目前主流的意识理论有好几个,我们把这团类器官,分别放到每一把尺子下面量一量,你会看到什么。第一把尺子,叫整合信息论。它说,只要一个系统整合信息的程度超过某个数值,它就有某种程度的意识,哪怕很微弱。按这把尺子量,这团会同步放电的类器官,整合程度大于零,那它,就有意识。第二把尺子,叫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它说,意识需要一个像剧场舞台一样的全局广播结构,把信息推送到全脑。类器官没有这个结构,那按这把尺子,它,没有意识。第三把尺子,叫高阶理论。它要求一个系统不仅能感知,还得能感知到自己在感知,得有对自己念头的再表征。类器官几乎肯定没有,那它,更没有意识。第四把尺子,叫预测加工理论。它说,意识必须建立在感官和行动的闭环上,一个能预测、能行动、能修正的回路。类器官泡在营养液里,没有眼睛没有手,那它,也没有意识。
你发现没有,同一团东西,四把尺子,量出四个不同的答案。一把说有,三把说没有,但每一把尺子背后,站着的都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这才是真相,不是科学家测出来它没意识,而是科学家手里的几把尺子,根本对不上账。
有人会问,难道就没有一个客观一点的办法吗。还真有人试过。在医院里,有一种技术,是用来判断那些植物人、昏迷病人到底还有没有意识的。方法说起来很巧妙,给大脑一个磁刺激,像往一个池塘里扔一颗石子,然后看这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有多复杂。一个有意识的大脑,涟漪会扩散得又广又复杂,一个真正失去意识的大脑,涟漪很快就平掉了。这套办法背后的思路,恰恰来自我刚才说的第一把尺子,整合信息论。于是有伦理学家提议,干脆把这套给昏迷病人用的办法,搬到类器官上来,扔一颗石子,看看涟漪。听起来很美,对吧。可问题马上又回来了,多复杂的涟漪,才算有意识。那条划分有和没有的线,画在哪里。在昏迷病人那里,我们有大量清醒的人做对照,知道正常的涟漪长什么样。可一团类器官,它从来就没清醒过,我们拿什么做对照。你看,工具的问题最后又绕回了定义的问题,这个圈,画不圆。
那为什么我们总听说,科学界的共识是,类器官没有意识。这个共识是真的存在,但你要听清它建立在什么之上。它建立在一句话上,我们说不清意识是什么,但我们觉得,这么简单的一团组织,应该没有。你品品这句话。它不是一个测量结论,它是一个,基于直觉的假设。2025年,有一批神经科学家和哲学家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发出警告,他们说,把没有意识当成默认假设,然后用它来推迟所有伦理上的讨论,这是把我们的无知,伪装成了科学结论。说得更狠一点,我们不是证明了它没有感觉,我们只是,希望它没有感觉。因为一旦它有,麻烦就大了。

意识拼图里缺的那几块
讲到这儿,我想把这件事往下再推一层。因为如果你只停在它有没有意识这个问题上,你其实错过了这件事真正的价值。这团类器官,它最大的意义,不是逼我们回答它疼不疼,而是逼我们回答,意识,到底是什么。
我们之前聊过一个观点,有位叫阿尼尔·赛斯的科学家说过一句很硬的话,只有活着的东西,才可能有意识。意识不是信息处理的副产品,它是一个生命系统,为了维持自己的存在,不停地自我调节,从这个过程里涌现出来的。你没有一个需要被照顾的身体,你就没有产生意识的那个根基。
现在你拿这个视角,回头看这团类器官,你会发现它缺了三样东西,而这三样东西,可能恰恰就是意识的必要条件。第一,它没有身体,它不需要为了活下去而努力,营养液直接喂给它。第二,它没有感官的闭环,它感受不到真实的世界,也无法用行动去改变世界,它只是漂浮着。第三,它没有那个持续运转的、讲述我是谁的自我叙事网络。
这就有意思了。有研究发现,意识的某些根基,可能不在大脑皮层,而藏在皮层下面更古老的结构里,比如脑干。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意识的统一性,那种把一切感受捏成一个我的能力,它的点火器在脑干。那么这些类器官的命运就很清楚了,因为科学家培养的,主要是皮层组织,他们基本上没去接那个脑干。换句话说,这团东西可能从出厂的那一刻起,就缺了那个最关键的点火器。它有零件,但可能永远,发动不起来。

但是,请注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即便有这么多理由让我们相信它没有意识,没有一个理由,是确定的。所有这些都只是,最可能。意识科学最尴尬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告诉你一个东西大概率没有意识,却给不出那条明确的下限,下限以下,绝对没有。这条线,没人画得出来。
面对这种死局,有哲学家提出了一个特别聪明的转向。他们说,我们别再纠结那个有还是没有的问题了,这个问题太大,可能永远没有答案。换个问法,假如它真有那么一点点感受,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它没有眼睛,所以大概不会有视觉。它没有伤害感受器连着神经回路,所以也许那种我们理解的疼,它根本产生不了。但它会不会有一种更原始、更模糊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或者一种最低限度的,存在感。把那个无法回答的大问题,换成一串可以一点点逼近的小问题,这就是所谓的审慎原则。它的核心精神是,当你不确定一个东西会不会疼,而把它当成不会疼的代价,是可能让它白白受苦,那你就先假设它会疼,按它会疼来对待。这不是矫情,这是文明在面对未知生命时,该有的一份谦卑。
所以我们就站在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位置上。我们造出了一个会学习的东西,却造不出一把,能称量它痛苦的尺子。
从思想实验到真金白银的生意
而这件事,已经不是实验室里的思想实验了。我开头讲的那台三万五千美元的机器,已经在出货,已经在云端出租。生物计算,正在从论文,变成一门生意。
作为一个投资人,我得跟你说说,资本为什么会盯上这件事,因为它背后有一个硬到不能再硬的物理学诱惑。你知道现在的人工智能有多耗电吗,训练一个大模型,背后是一整座数据中心,电费高到能拖垮一个电网。可你的大脑,那个能写诗、能算账、能谈恋爱的大脑,全功率运转,也就消耗大概二十瓦的功率,跟一个灯泡差不多。生物的计算效率,把硅基芯片甩出了十万八千里。所以有人就动了这个念头,既然碳基这么省电,我们能不能直接用活的脑细胞来算。这就是生物计算的全部诱惑所在。它不是科幻爱好者的玩具,它是一条可能绕开能耗墙的、真金白银的技术路线。
但你看,麻烦也恰恰在这里。硅芯片你随便用,用坏了扔掉,没有任何道德负担。可一旦你的计算单元,是一团有可能会疼的活组织,这门生意的地基,就建在了一个我们还没回答的伦理问题上。这意味着未来会有成千上万团这样的人脑组织,被批量培养,被接上电极,被反复训练,然后,在实验结束后,被处理掉。如果它们当中,哪怕有一团,真的有那么一丝丝最原始的感受,那我们正在做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没有人知道。但我知道,这里藏着一个我们这个时代必须回答,却又特别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当一个东西该不该被善待,取决于它有没有意识,而意识这个概念,连我们自己都定义不清的时候,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审慎,先把它当成一个可能会疼的生命来对待,哪怕这会拖慢科研,增加成本。还是抱着拿不出证据就当它没有的效率,继续大胆往前冲,等真出了问题再说。
这是我们自己的一面镜子
这不是一道科学题,这是一道,照见我们自己的题。我们怎么对待一个我们无法确认其内心的存在,其实暴露的是,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
你会怎么选,是审慎,还是效率。如果有一天,证据真的指向,它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你觉得我们这个文明,准备好了吗。这些问题,我没有标准答案,特别想听听你在评论区怎么想。

Download PDF | Download Script
更多内容请关注宏观阿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