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在森林里倒下,周围没有任何人,请问,它发出了声音吗?这个问题困扰了哲学家三百年,到今天也没有标准答案。但今天我想告诉你,这个问题之所以三百年都没有解,不是因为它太难了,而是因为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物理学家听到这个问题会觉得莫名其妙。树倒了,撞击地面,空气分子被挤压,形成一层层疏密相间的纵波,以每秒大约344米的速度向四周扩散。这个过程跟有没有人在场毫无关系。你在不在,空气都会被压缩。所以物理学家会说,当然有声音啊,这有什么好争的?
但哲学家会反问一句,等等,你说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是空气里那些分子一推一挤的运动?还是你耳朵里那个嗡嗡的感觉?如果声音就是空气振动,那太空里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就不算发出声音了?可你要是在空间站里隔着玻璃窗看到两块陨石撞在一起,你会不会本能地觉得,那应该有声响?
你看,这不是在抬杠。这里面藏着一个关于宇宙本质的大问题。
声波不是声音本身
让我先把声音这件事拆干净。从物理学的层面说,一个物体振动,带动周围的介质产生周期性的压力变化,这些压力变化以波的形式向外传播,这就是声波。声波有频率,有振幅,有波形,全都是可以测量的物理量。一台地震仪可以记录低于人耳能感知的次声波,一台超声仪器可以检测到几万赫兹的高频振动。这些波确确实实存在于物理世界中,不需要任何人来听。
但是,当你说声音的时候,你说的通常不是这个。
你说的是音调的高低。是音色的明暗。是那种听到指甲划黑板时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你现在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个声音。指甲尖刮过黑板的那一下。你的肩膀是不是缩了一下?那个让你浑身不舒服的东西,空气分子里是没有的。空气分子不知道什么叫高音,什么叫低音,更不知道什么叫让人抓狂。它们只是在那里被挤过来推过去。
20赫兹到20000赫兹之间的振动,被你耳朵里的耳蜗转化成电信号,沿着听觉神经送进大脑的听觉皮层,经过极其复杂的加工处理之后,你才体验到了一个叫做声音的东西。
而且这个加工过程比你想象的要离谱得多。你的大脑不是一面忠实的镜子,它是一个极其活跃的创作者。2016年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上的一项研究发现,人脑对声音序列的处理方式,本质上是一台预测机器。你的大脑不是被动地等着声波过来然后翻译,而是主动地对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声音做出猜测,然后用实际接收到的信号去校正这个猜测。你听一段熟悉的旋律,突然有一个音不对,你那种本能的不舒服,就是预测被打破的反应。
换句话说,你听到的声音,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大脑脑补出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一段音频,有人觉得是天籁,有人觉得是噪音。同样频率的振动,蝙蝠听到的世界和你听到的完全不同。狗能听到超声波,蛇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振动,鲸鱼能接收到几百公里之外同伴发出的低频信号。每一个物种都生活在自己的声音宇宙里。德国生物学家雅各布冯尤克斯屈尔一百多年前就提出过一个概念,叫环世界。他说每一种生物都被封装在自己的感知泡泡里,它的世界的边界就是它的感官的边界。一只蜱虫的整个宇宙只有三个信号:丁酸的气味、37度的温度、和毛发的触感。对蜱虫来说,声音根本不存在。而我们呢?我们默认人类那个版本才叫声音,好像全宇宙都应该按照我们的耳蜗来定义什么算声音、什么不算。
三百多年前,有个英国哲学家就已经看出了这个问题。
感知给世界上色
约翰洛克,他把物体的性质分成了两类。一类叫初性,就是物体不管有没有人在看,都实实在在拥有的性质,比如形状,大小,质量,运动状态。另一类他叫次性,就是物体在跟感知者互动的时候才会产生的性质,比如颜色,声音,气味,味道,还有温度。
洛克的意思是什么呢?就是说苹果的形状是它自己的,你不看它,它也是圆的。但苹果的红色不是它自己的。红色是光线从苹果表面反射之后进入你的眼睛,被视网膜转化成信号,再经过大脑加工,你才体验到的一种东西。如果整个宇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双眼睛,那红色就从来不曾存在。苹果表面确实会反射大约700纳米波长的电磁波,但700纳米的电磁波不是红色。红色是你的大脑贴上去的标签。
声音也一样。树倒了,空气振动了,但振动不是声音。声音是你的听觉系统和大脑对振动的一次翻译。如果宇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有耳朵的生物,那声音就从来没有存在过。物理世界里有的只是粒子的运动和波的传播,但没有音调,没有音色,没有旋律,没有噪音,没有任何一首让人流泪的歌。
但洛克只走了一半。他保住了形状和质量这些初性,认为它们是客观的,不依赖于观察者。
紧接着来了一个更狠的人。

乔治贝克莱,爱尔兰哲学家,后来当了主教。他把洛克的逻辑直接推到了终点。他说你等一下,你凭什么说形状就是客观的?你看到一个圆,是因为光线进入了你的眼睛,在视网膜上形成了一个图案,然后大脑告诉你那是圆的。你摸到一个球体,是因为触觉神经给大脑发了信号。你感知到的一切,无论是颜色还是形状,无论是声音还是质量,全部都是你意识中的体验。你从来没有真正接触过意识之外的任何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在你不看的时候,那个苹果还是圆的?
贝克莱1710年在他那本名著里提出了一个震撼西方哲学界的命题:存在就是被感知。虽然那个著名的树倒在森林里的问题不是贝克莱本人提出来的,但它完美地体现了他的核心直觉。如果没有人在场感知,你凭什么说那棵树存在?凭什么说它发出了声音?
如果贝克莱是对的,那问题就远远不只是声音了。不只是颜色、气味、味道这些所谓的次性会因为没有观察者而消失,连形状、大小、位置、运动这些我们认为硬邦邦的客观存在,也统统依赖于有人去感知。
那么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里,到底还剩下什么?
进化只给我们界面
让我换一个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加州大学欧文分校的认知科学家唐纳德霍夫曼,用数学和进化博弈论建立了一个模型,得出了一个极其反直觉的结论:自然选择不倾向于让我们看到真相,它只管让我们看到有用的东西。他的模型显示,能更准确感知客观现实的生物,在进化竞争中反而被淘汰了。活下来的,是那些能构建有用界面的生物。
霍夫曼打了一个很妙的比方。你电脑桌面上有个蓝色的文件夹图标,你不会以为那个蓝色方块就是你的文件本身吧?你文件的真实存在是硬盘上一连串的电磁状态,但操作系统给你看的是一个蓝色的小方块,因为你不需要看到那些电路信号就能操作文件。
你的感官系统干的就是这件事。你不需要读出光子的波长就能区分红和绿,因为视觉系统把波长翻译成了颜色。你不需要测量空气振动的频率就能分辨高音和低音,因为听觉系统把频率翻译成了音调。但请注意,翻译过后的东西和原文是两码事。你体验到的那个世界,跟真正存在的那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像桌面图标跟硬盘电磁状态之间的关系一样间接。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声音不是宇宙里本来就有的一个东西。声音是有情众生的意识为了生存而发明出来的一套编码方案。
你可能会说,好吧,就算声音和颜色是我们发明的编码,可产生它们的那些物理过程总是真实的吧?空气振动总是存在的吧?原子分子总是客观存在的吧?
好,那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再往下推一层。
量子力学告诉我们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在微观世界里,一个粒子在被测量之前并没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它处于所有可能状态的叠加态。只有当你去测量它的时候,它才从叠加态坍缩到一个确定的值。这就是量子力学里那个著名的测量问题。

现在请你跟着我回想一下刚才的推理链条。声音不是客观存在的,它依赖于有人去听。颜色不是客观存在的,它依赖于有人去看。但空气分子的振动本身应该是客观的。可问题是,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原子是由更基本的粒子组成的,而那些最基本的粒子在被观测之前也不处于确定的状态。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连构成空气振动的那些粒子,都需要观测才能拥有确定的物理性质,那所谓的空气振动本身,在没有任何观察者的情况下,到底算不算成立?
我不是说空气振动是假的。我是说,也许我们需要重新想一想,客观存在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客观存在并不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概念,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洋葱,你每剥一层,都会发现下面还有一层依赖于观察者。

因缘之中才有声音
两千五百年前,佛陀在讨论人的感知系统时就给出了一个极其精确的框架,这套框架我们之前专门用一整期拆过。他把感官世界分成六组,眼耳鼻舌身意,对应色声香味触法。你的耳朵接收声尘,产生耳识,然后才有了听到声音的体验。佛学的洞察是,声音不是一个独立漂浮在宇宙里的东西,它是因缘和合的产物。需要有空气振动,需要有耳根,需要有意识的参与,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任何一个不具足,声音就不存在。
你想想音乐。音乐可能是这个问题最极端的例子。一首贝多芬的交响曲,从物理学的角度看,就是一堆不同频率不同振幅的空气波动叠加在一起。但你听到的是悲伤,是壮阔,是某种让你眼眶发酸的东西。悲伤在空气振动里吗?显然不在。悲伤是你的意识给那些振动赋予的意义。如果宇宙里没有任何有情众生,那不只是没有声音,连音乐这种东西都从头到尾不曾存在过。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所代表的那种人类精神的高峰体验,在一个纯物理的宇宙里,连影子都没有。
这跟两千五百年后的认知神经科学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2021年发表在科学报告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明确显示,声音意识的产生不只是耳膜振动那么简单,它需要听觉皮层和更高级的注意力网络协同工作。研究者发现,对意识障碍患者使用经过空间化处理的声音,可以显著增强他们大脑的区分性反应,这说明意识的参与程度直接决定了声音体验的有无和质量。声波可以到达一个人的耳膜,但如果意识没有参与,那里就没有声音,只有振动。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如果没有有情众生,宇宙里会有声音吗?
如果你问的是空气振动,答案可能是会有的,只要有物理过程产生振动。但空气振动不等于声音。
如果你问的是音调、音色、旋律、和声、噪音、那种深夜里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时心跳漏了一拍的感觉,那答案是绝对不会有。这些东西从第一个有听觉的生命出现那一刻才被创造出来,而它们会在最后一个有听觉的生命消失那一刻彻底归零。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撼的部分。最让人震撼的是你把这个逻辑继续往前推。
感知消失后的宇宙
如果声音需要听者才能存在,颜色需要看者才能存在,气味需要闻者才能存在,温度需要触者才能存在,那把所有的感知能力全部拿走之后,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里,还剩什么?
你可能会说,剩下数学吧。剩下物理定律。剩下那些纯粹的结构和关系。
但这又触碰到了物理学和数学哲学最深处的困惑。物理定律到底是宇宙本身的属性,还是人类心智对宇宙的一种有效编码?数学是被发现的,还是被发明的?如果所有的有情众生都消失了,一加一还等于二吗?
我给你一个可能的思路。但我必须先声明,这是猜想,不是定论。
观察者不是配角
也许声音这个问题之所以三百年没有解,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真相:宇宙并不是一个先在那里的容器,然后有情众生偶然出现在里面开始观察。也许宇宙和观察者从来就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也许感知不是宇宙的附属品,而是宇宙得以成为宇宙的一个必要条件。
物理学家约翰惠勒晚年画过一幅著名的图,一个大写的字母U,一端是宇宙的起点大爆炸,另一端长出了一只大大的眼睛,正在回望那个起点。他要表达的意思是,观察者参与创造了宇宙的历史。没有观察者,宇宙的过去就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叠加态。不是宇宙先在那里然后某一天偶然长出了能听的耳朵。而是耳朵和宇宙是同一个事件的两面。
声音不是宇宙的附属品。声音是宇宙觉知到自己的方式之一。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这辈子听到过无数种声音。风声,雨声,鸟叫,音乐,亲人说话的声音,深夜的寂静里突然传来的一声狗吠。但所有这些声音,无一例外,全部发生在你的意识里。你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在你意识之外的声音。不是因为你的意识太小装不下外面的世界,而是因为声音这个东西,本来就只能存在于意识之中。意识之外的那个东西不叫声音,叫振动。而振动本身,是沉默的。

这可能就是那棵在森林里倒下的树,三百年来真正想问我们的事情。它问的不是声学问题,它问的是存在的本质。它问的是,如果你把所有的感知者都从宇宙的方程式里拿掉,你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你拿走的不是配角。你拿走的是舞台本身。
你觉得呢?一个没有任何有情众生的宇宙,还能不能叫做一个宇宙?这个问题我今天先不给答案。因为说实话,我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但我有一个直觉,这个问题最后的答案,可能跟意识的本质直接挂钩。而意识这条线,我们才刚刚开始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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