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否开启黄金时代?解读技术革命的五阶段循环

我们正手握21世纪的超级技术,却仍用20世纪的规则玩游戏。本文将深入探讨技术革命的五阶段循环,揭示AI狂潮背后的机遇与挑战,并思考如何引导人工智能走向一个智能、绿色、公平的黄金时代。

AI能否开启黄金时代?解读技术革命的五阶段循环

多数人或许以为,科技的进步理应带来更稳定的社会与更美好的生活。然而,现实却常常事与愿违。以当下炙手可热的人工智能(AI)为例,它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估值一路飙升,英伟达、OpenAI等公司更是成为科技界的宠儿。但这种表面的“非理性繁荣”,是否正是我们难以迎来真正黄金时代的症结所在?

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历史规律的昭示。卡洛塔·佩雷斯在其著作中,清晰阐述了技术革命与金融资本之间长达两百多年的复杂循环。从蒸汽机到互联网,每一波技术浪潮都遵循着相似的轨迹:爆发、狂热、泡沫破裂,最终才能迎来一段相对稳定的黄金时代

卡洛塔·佩雷斯的画像或书籍封面,背景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齿轮循环,展示技术与资本的复杂关系。

周期伊始:爆发期的“热恋”与“创造性破坏”

整个循环的第一阶段,佩雷斯称之为“爆发期”或“热恋期”。这就像新科技的“大爆炸”,一个革命性的创新横空出世。可以回溯到1771年阿克赖特在克罗姆福德建立的水力纺纱厂,抑或是1908年福特T型车的下线,再到1971年英特尔推出微处理器,这些时刻都像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预示着新时代的到来。

“在爆发期,金融资本与新兴的生产资本如胶似漆,你侬我侬。金融资本提供资金,生产资本则将技术从实验室带入市场,转化为盈利产品。”

此时,嗅觉灵敏的金融资本,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迅速抛弃了回报率低下的旧产业,争相涌向这些潜力无限的科技新贵,渴望从中获取超额利润。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在此阶段紧密结合,前者提供资金血液,后者负责将技术从概念变为现实。早期的运河、铁路,以至后来的互联网,都是在这种碎片化、私营主导的模式下,从无到有地发展起来。

与此同时,这一阶段也伴随着剧烈的“创造性破坏”。新科技如同推土机般,轰隆隆地瓦解着旧有的产业结构,财富中心随之转移。硅谷的崛起取代底特律的辉煌,曼彻斯特取代传统手工业,这些都是新旧事物交替、社会财富重新分配的生动写照。对于那些未能及时转型的旧产业工人而言,这或许是一场生存危机;而对于拥抱新科技的人来说,这无疑是通往财富新大陆的通行证。

失控的狂热:金融与实体经济的“脱钩”

然而,这种“热恋”的甜蜜很快就会演变为失控的“狂热期”。一度在爆发期尝到甜头的金融资本,开始变得傲慢自大,认为赚钱不再需要实体经济的支撑。它们沉迷于创造各种复杂的金融工具,如衍生品、期货,将赌局的规模无限扩大。

赌场的轮盘赌桌,筹码是各种复杂的数学公式和衍生品符号,周围萦绕着蓝粉色的霓虹灯。
“在狂热期,金融资本彻底与实体经济脱钩,在自己的‘赌场’里自娱自乐。资金不再流向创造价值的生产环节,而是被用来炒作那些看似美好实则空洞的新概念。”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此时,“过度投资”成为显著特征。市场情绪高涨,盲目地建设超出实际需求的基础设施。19世纪40年代的铁路狂热,人们恨不得将地球铺满铁轨;20世纪90年代的光纤泡沫,大量光纤被埋入地下却鲜有人用。这些看似浪费的投资,虽然给当时的投资者带来了巨大灾难,促使无数公司破产,却也吊诡地为后来的黄金时代留下了极其廉价的基础设施遗产。试想,若无当初那股“非理性”的狂热,何来今日四通八达的高铁网络和互联网骨干网?

然而,狂热的另一面,是日益扩大的社会不平等。炒作“纸面经济”的金融家和科技新贵赚得盆满钵满,而普通民众,尤其旧产业的工人,则日益贫困。这种贫富差距不断扩大,最终将导致社会矛盾的激化,直至无法承受。狂热期最终以“泡沫化”收场,资产价格脱离现实,最终在“击鼓传花”的投机游戏中走向破裂。

痛苦的转折点:清算与制度重塑的关键

泡沫破裂之后,我们便来到了整个周期的“转折点”。这并非轻松的阶段,而是“清算”时刻。1929年的大萧条、2000年的科技泡沫破裂、2008年的金融危机,这些事件不仅是简单的市场修正,更是系统性的结构危机,整个经济系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佩雷斯指出,这个转折点是从“安装期”过渡到“部署期”的必经之痛。社会在经历大病之后,开始反思过去奉为圭臬的“常识”,例如过度去监管、极端个人主义等是否真的正确。社会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是继续沉溺于不稳定的“赌场经济”,还是痛定思痛,改革制度,将技术重新引导回服务实体经济的轨道上来?这个时期可能漫长,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例如,第四次技术浪潮的转折点,便发生在经济大萧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佩雷斯认为,我们当前正处于第五次信息技术浪潮漫长的转折点之中。

一个巨大的红色暂停键覆盖在繁忙的都市背景上,画面出现裂痕,象征系统性的崩盘与清算。

协同期:重塑结合,迎来真正的“黄金时代”

如果社会能够成功完成制度重构,我们便能迈入第三个阶段——“协同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黄金时代”。

在协同期,遭受重创并受到国家监管的金融资本,重新与生产资本结合,并接受更低但更稳定的回报。它不再是那个只追逐“钱生钱”的赌徒,而是蜕变为服务实体经济的“打工仔”,通过为实体经济的扩张提供资金获利,这便是“重新耦合”。

紧握的双手,象征金融资本与生产资本的重新耦合,背景是齿轮与芯片完美咬合的动态效果。
“技术得以全面部署。狂热期过度建设、如今变得极其廉价的基础设施,辅以新的社会安全网,使技术能够惠及所有人,真正地造福社会大众。”

这才是真正的“繁荣”。回顾1950至1970年代的战后繁荣,那是一个典型的“正和博弈”时期,商业利润与社会福祉实现同步增长:人人有工作,生活水平普遍提高,一片欣欣向荣。

成熟期:黄昏下的躁动与新一轮的序幕

然而,美好的时光终将迎来终结。任何事物都有其生命周期,技术革命也不例外。黄金时代最终会进入第四个阶段——“成熟期”,即所谓“黄昏”。

在成熟期,技术逐渐达到市场饱和,生产率增长放缓。企业不再侧重于革命性创新,而是通过并购、优化效率来维持利润。这如同运动员过了巅峰期,虽仍在赛场,却难再突破自我。

“在成熟期,金融资本再次躁动不安,厌倦了成熟技术带来的低增长,开始寻找下一个‘大事件’。”

资金流向新兴市场,或投资那些看似激进的新技术。这标志着新一轮“约会”的开始,金融资本再次为下一次“大爆炸”搭建舞台

佩雷斯一个深刻的洞见在于,狂热期的“赌场经济”并非完全无序或系统漏洞,它实则具有“必要性”。若无狂热期的“非理性繁荣”,那些庞大、高风险的基础设施,如早期的铁路网、电力网以及后来的互联网骨干网,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资金。泡沫,实际上是资本主义在特定时期,强制性地为社会“安装”通用技术的一种特殊方式。

历史的押韵:过往浪潮的昭示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具体事件,但它会在模式上“押韵”。回顾前四次技术浪潮,无一例外地遵循着“大爆炸、泡沫、崩盘、黄金时代”的剧本。

  1. 第一次工业革命(水力与机械化):1771年水力纺纱厂的“大爆炸”,1790年代的运河狂热导致泡沫,1797年大恐慌随之崩盘,最终迎来了维多利亚时代的早期繁荣。
  2. 第二次浪潮(蒸汽与铁路):1829年“火箭号”蒸汽机车成功,1840年代的铁路狂热引发泡沫,1847年大恐慌后随之崩盘,再现维多利亚时代的繁荣中期。
  3. 第三次浪潮(钢铁、电力与重工程):1875年卡内基钢厂开业,1890年代的结构性危机导致泡沫破裂,之后是欧洲的“美好年代”和美国的“进步时代”。
  4. 第四次浪潮(石油、汽车与大规模生产):1908年福特T型车下线,1920年代的“咆哮”是狂热泡沫的顶峰,1929年大崩盘后是漫长的大萧条和二战。然而,正是在痛苦的转折点中,罗斯福新政与福利制度得以建立,才催生了1950至1970年代的“战后繁荣”黄金时代。第四次浪潮完美诠释了转折点的力量:制度改革使得工人能购买他们生产的产品,社会进入“大众消费”时代,汽车技术价值才被真正验证,开启了黄金时代。
一幅分层的信息图,展示从第一次到第四次浪潮的重复循环模式:爆炸-泡沫-崩盘-黄金时代。

我们身处何方?AI究竟是新序幕还是旧续章?

那么,我们现在正处于何种境地?我们正身处第五次浪潮:信息与电信时代。它的“大爆炸”发生在1971年英特尔推出4004微处理器。安装期从1971年持续到2000年,硅谷崛起,经济数字化。随后便是1990年代的互联网泡沫,光纤和服务器的过度建设,典型的狂热期。紧接着,2000年科技泡沫破裂和2008年金融危机,两次大崩盘接踵而至。

根据佩雷斯的模型,2000年和2008年的崩盘,本应标志着我们向“协同期”,也就是黄金时代的过渡。然而,我们却陷入了一个充满不稳定、不平等和投机性金融的漫长转折点。为何如此?

制度惯性是一个重要原因。我们当前的许多制度、法规仍是工业时代的产物,无法适应全球化、数字化的当今世界。税收制度、全球治理、社会契约等都滞后于技术发展。用20世纪的框架管理21世纪的数字经济,无异于牛车追高铁

一辆外形极具未来感的超级跑车(AI/ICT),但车轮却被旧时代的锚链死死锁住。

另一个原因是金融的主导地位。2008年金融危机后,各国央行推行量化宽松,大量印钞。这虽稳定了资产价格,却也人为地支撑了金融资本,使其得以继续与实体经济“脱钩”,延长了“赌场”行为的寿命,推迟了健康的重新耦合。因此,佩雷斯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依赖语境的部署”阶段——技术已准备好引领黄金时代,但社会政治框架却严重缺失。

这引出了一个当下最关键的问题:人工智能,究竟是第六次技术革命的序幕,还是第五次信息技术革命的“回光返照”或“续章”

一些人认为AI是“通用目的技术”,能颠覆一切,如同蒸汽机和电力。他们相信AI是第六次革命的“大爆炸”,当前AI热潮是新泡沫的起点。但佩雷斯及其支持者持不同观点,他们认为AI是信息通信技术革命的完成与延续,是微处理器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属于第五次浪潮的部署期乃至成熟期

如果AI确属部署期,我们就不应以“安装期”的逻辑对待它,任由投机和狂热横行。相反,应以“协同期”的逻辑:加强监管、方向性引导,将AI整合到实体经济中,提升医疗、教育、绿色能源等各领域的生产力。

当前AI市场的估值,比如英伟达、OpenAI等,高得如同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佩雷斯承认这种复杂性,并警告,若无适当制度引导,金融资本可能将AI变为新的赌场,在老化的信息技术范式内制造“次级泡沫”,导致再次崩盘,却无法带来广泛增长。除非,我们能引导AI解决气候变化、医疗健康等“真实”问题。

走向何方:政治抉择与“数字时代罗斯福新政”

佩雷斯最终的结论是:黄金时代并非技术自然发展的产物,而是一个政治成就,是社会各方共同努力的结果。技术仅提供了财富的潜力,但财富的分配、社会的稳定,都取决于我们的社会制度框架设计

她描绘了一个理想的愿景:建设一个“智能、绿色、公平、全球化”的社会。

  • 智能:充分利用ICT和AI,使消费转向数字产品,优化资源利用,如智能电网、精准农业。
  • 绿色:这不仅是环保口号,更是巨大的经济引擎。“绿色增长”能为信息技术生产资本提供大规模需求,解决“需求饱和”问题,形成健康的正反馈循环
  • 公平:减少不平等既是道德要求亦是经济要求。大规模生产需要大众消费,信息时代需要“大众创造力”和健康社会。贫富差距过大,将扼杀社会对新技术的真实需求。
  • 全球化:ICT革命本身就是全球性的。我们需要全球性的制度管理税收、环境和劳工标准,而非倒退至保护主义。

为实现这些愿景,我们需要一场“数字时代罗斯福新政”,包括:

  • 绿色税制改革:将税收重心从劳动转移到资源或污染上。
  • 全民基本收入(UBI):补贴那些非市场但有社会价值的工作,维持社会需求。
  • 全球金融交易税:抑制金融资本的“赌场”行为,为全球南方的绿色转型提供资金。

佩雷斯理论严峻地指向一点: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过去二十年的挣扎,并非社会衰退的信号,而是我们被困在两个时代之间的痛苦。我们手握21世纪的技术,却仍用20世纪的规则,如同驾驶超级跑车,方向盘却已失灵。

“她的框架告诉我们,仅仅依靠市场解决不了问题。金融资本在‘安装期’若任其发展,即便创造技术奇迹,也会制造一个极不平等的怪物。只有当国家介入,明确方向性,才能驯服这头野兽。”

绿色黄金时代”是完全可能的。技术,如AI、可再生能源、全球互联互通,都已准备就绪。资金也充裕,只是目前还在“赌场”里空转。真正缺乏的,是构建“社会安全网”和“监管护栏”的政治意愿。这才是促成“协同期”开花结果的关键。若不能建立这样的框架,我们很可能滑向长期的停滞和冲突,白白浪费信息革命带来的巨大潜力。

历史昭示,转折点终将结束。问题是,它会以黄金时代的降临收尾,还是以文明的倒退告终?这个选择权,属于我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