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甚至此刻正看着视频的这个“我”,可能都不真实。并非世界是假的,而是你以为自己在感知世界,其实一直在幻想世界。这场幻象精密至极,让你从未起疑。

今天这期节目,我要带你走进一个人的大脑。他叫阿尼尔·赛斯,英国萨塞克斯大学认知与计算神经科学教授,也是全球意识科学领域最当红的研究者之一。他本科就读剑桥,博士毕业于萨塞克斯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发表过两百多篇论文,跻身全球引用率前千分之一科学家行列。他那场关于意识的演讲,网络播放量超一千五百万次。2021年出版的成为你,英文原名Being You,一举冲进英国畅销书榜前十,被译成十多种语言。
八九岁时,他站在浴室镜前,突然意识到自己终有一死。这不是抽象的知识,而是真切地感到镜中人某天会彻底消失。那一刻如遭雷击,他开始追问:我是谁?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在这里而非别处?这些问题从此萦绕心头。后来他在剑桥学自然科学,本科毕业后转攻计算机科学拿下博士,因为他明白,要理解意识,光靠哲学思辨不够,必须用数学和计算方法建模。
被大脑实时编译的现实
我们先从一个问题说起。意识研究领域有个著名难题,叫意识的困难问题,由哲学家查尔默斯1995年提出。它问的是:物质的大脑为何能产生主观体验?神经元放电为何不只是信息处理,还伴随着一种感觉像是什么的体验?这个问题困扰学界几十年,至今没有公认答案。
赛斯对此的态度很有意思。他没否认困难问题的存在,但提出或许不必先解决它才能理解意识。他给出了替代方案:意识的真实问题。注意,不是容易问题,而是真实问题。意思是,与其纠结物质为何产生体验这种形而上学难题,不如先弄清大脑究竟如何生成具体的意识内容。你看到的红色从何而来?感受到的疼痛怎么产生?那种我是我的感觉,又是大脑用什么机制造出来的?
赛斯认为,只要把这些具体的怎么搞清楚,那个为什么也许自然就消解了。就像生命科学史上,人们曾争论生命力究竟是什么神秘物质,后来随着对DNA、蛋白质、细胞机制的理解加深,这个问题便自行消失了。没人真正解决生命力问题,它只是不再成其为问题了。

这个思路本身颇具启发,但赛斯真正震撼人心的,是他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他说,意识的本质是一种受控的幻觉。
你或许觉得夸张:幻觉?我看到的桌子、摸到的手机、感到的温度,怎会是幻觉?
赛斯的解释是这样的:大脑被禁锢在漆黑寂静的颅骨里,从未直接接触外部世界。它接收的只是来自眼、耳、皮肤、内脏的一堆电信号。这些神经冲动本身无色、无声、无温,仅仅是电化学脉冲。
那你眼中丰富多彩的世界从何而来?赛斯说,是大脑自己猜出来的。
大脑并非被动接收信息再呈现给你,而是主动、不停地生成对外部世界的预测。它依据过往经验和内部模型,先猜出一个版本的世界,再用感官信号校对。若预测与信号大致吻合,大脑便认定就是这样;若有偏差,就调整预测以缩小误差。
这就是预测编码理论的核心。你看到的世界并非世界本身,而是大脑的最佳猜测。通常这猜测与现实足够接近,所以你察觉不出异样,但它本质上仍是脑内生成的模型。
赛斯称之为受控的幻觉。幻觉是因为你体验到的一切皆由脑内生成,非外界直接给予;受控则因感官信号不断校准约束着它,使其不像梦境般完全脱离现实。
细想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你此刻看到的颜色、听到的声音、感受到的身体,全是大脑编造的。正常感知与幻觉的区别,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大脑的预测是否被感官数据管住。
不妨做个小实验:闭眼三秒再睁开。你是不是觉得世界突然出现了?其实不然,是大脑在那一瞬间重新生成了关于世界的预测模型,并投射为视觉体验。睁眼那一刻,大脑做的事与画家作画并无本质区别,只因它画得太快太好,让你误以为自己在“看”而非“画”。
为证明这点,赛斯做了个幻觉机器实验。团队结合谷歌深度梦境算法与虚拟现实技术,让志愿者戴上VR头显观看萨塞克斯大学校园实景视频,但画面经算法实时处理,到处浮现扭曲、不存在的图案——狗脸、眼睛、怪异纹理,宛如梦境。

结果如何?十二位志愿者报告的体验,与经历深度梦境者的描述高度吻合。注意,他们没服用任何药物,仅看了一段算法处理过的视频。赛斯借此证明:你的意识体验,哪怕最离奇的那种,本质上都取决于脑内信号处理方式。改变处理方式,就改变了整个世界的模样。
这已足够震撼,但赛斯走得更远。
被心跳操控的自我感
他说,不仅外部世界是受控幻觉,你感知到的自我也是。
你觉得有个稳定、持续、不变的“我”住在身体里,赛斯却说,这个“我”同样是大脑编造的。
他用另一个实验证明了这点。该实验改编自经典的橡胶手错觉:藏起真手,面前放只橡胶假手,同时刷拭两者,过会儿你就会觉得假手是自己的。这说明身体所有权感——这是我的手——是大脑建构的,可被操纵。
赛斯升级了这个实验。他用微软体感设备和脉搏传感器,在虚拟现实中创造了一只虚拟手,并让其颜色随心跳节奏变化:心脏每跳一次,虚拟手就微微闪烁一下。
结果显示,当虚拟手闪烁与真实心跳同步时,你会更强烈地感到那只手属于自己。自我感、身体所有权感,竟能被心跳节奏操控。
这揭示了一件深刻的事:自我感并非源于某个固定内核,而是来自大脑对身体内部信号的预测与建模。心跳、呼吸、内脏感觉等体内信号,被大脑整合成一个名为“我”的预测模型。它如此稳定持续,让你从未怀疑其真实性。
你现在就可以感受一下:把注意力放到心跳上,试着感觉它。你能感受到那份跳动吗?那正是大脑用心脏信号维护自我模型的过程。当你关注心跳时,其实是在观察大脑制造“你”的过程。

但它确实只是个模型、一个预测、一场大脑维护的受控幻觉。
为存活而生的意识
由此,赛斯提出了他最核心也最具争议的观点:>野兽机器理论。野兽即动物。他认为意识的根基不在思考、推理或语言,而在活着本身。
大脑最基本的任务不是理解世界,而是让你活下去。为此,它需持续监控调节体温、血糖、心率、血压、含氧量等生理参数,将其维持在安全范围内,这就是内稳态。
赛斯指出,意识正是从内稳态调节中涌现的。为维持生存,大脑必须建立关于身体状态的预测模型。这模型不仅在后台运行,还会产生情绪、欲望、舒适、不适、饥饿、疲惫等你切身感受到的体验。它们并非附加装饰,而是大脑驱动你采取行动以维系生存的工具。
因此在赛斯看来,意识首先是活着的感觉,是作为肉体生物存在于世的最基本体验。更高级的意识内容——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对自我的认知、思考与推理——都建立在这层最底层的活着的感觉之上。
这就引出一个尖锐问题:AI有意识吗?
赛斯的回答明确:不,至少现在的AI没有。理由并非AI不够聪明,而是它没有身体。

若意识根基在于维持活体的内稳态,那么一个无需进食、呼吸、不会死亡的系统,便缺少了产生意识的基本条件。大语言模型能处理海量信息、生成看似智能的回答,却从不必为存活担忧。它没有内稳态,没有内脏信号,更没有我必须活下去的底层驱动。
赛斯并未断言AI永远不可能有意识,而是强调若想让其拥有意识,或许需要赋予某种形式的身体及需维持的生理平衡。仅靠增加算力和训练数据远远不够。
这一观点既有趣又富争议,因为它意味着意识并非智能的副产品,而是生命的副产品。你可以很聪明却无意识,也可以很笨但有意识。一只老鼠或许比最强AI更有意识,因为它有需要维系的身体,会饿、会怕、渴望活着。而AI无论多强大,不饥不惧,也不渴求生存。
松开你紧抓的自我叙事
现在让我们把这些科学发现拉回日常生活。
心理学家早已注意到,人日常的焦虑痛苦大多不源于真实发生的事,而来自大脑对自我的叙事。心理学称之为自我参照加工——大脑不停编织关于“我”的故事:我够好吗?别人怎么看我?未来会怎样?这台自我叙事引擎一刻不停运转,制造出大量并不存在的威胁与焦虑。
认知行为治疗创始人之一阿伦·贝克发现,抑郁焦虑的核心机制正是自我叙事出了偏差——大脑预测模型系统性偏向负面。你并非真的不好,只是大脑编出的我不好故事太具说服力,让你错把故事当成了现实。
赛斯的理论为此提供了更深层解释:你之所以被自我叙事困住,是因为从未意识到“我”本身就是大脑建构的模型。一旦看清这点——明白“我”并非需被保护的固定实体,而是大脑持续更新的预测——你与那些痛苦的自我叙事之间便多了一层缓冲。
这并非玄学,已有实验支持。神经科学家发现,进行正念练习(将注意力集中于当下呼吸与身体感觉,不追随大脑自动生成的故事)时,负责自我叙事的脑区(默认模式网络)活跃度显著下降。结果便是焦虑减轻、反复琢磨减少、对负面事件的情绪反应减弱。这不是因为你变麻木了,而是那个不断放大痛苦的自我叙事引擎安静了些。
因此赛斯的理论不仅是学术探讨,更指向实用洞见:既然“我”从来不是需被保护的固定实体,你就不必死死抓住它不放。你可以更灵活地回应,更开放地体验,更坦然面对变化。

谁在凝视这场幻觉本身
但这里有个赛斯未展开的裂缝,值得我们深思。
若感知是受控幻觉,自我也是受控幻觉,那意识到这一切是幻觉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它也是幻觉吗?若是,谁在意识到它是幻觉?若不是,它又从何而来?
赛斯的理论解释了意识的内容,即你体验到的是什么,但有体验这件事本身,似乎仍藏在更深处。
或许赛斯的受控幻觉理论就像一面镜子,能让你看见自己的脸,却永远无法用它看见镜子本身。意识研究最迷人之处或许正在于此:你永远在用意识研究意识,如同一只手试图抓住自己、把自己拎起来。
你觉得呢?如果自我是幻觉,那正在思考自我是幻觉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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