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测心智》霍维:你看到的不是世界,是大脑的幻觉。你先做个小实验。把眼睛闭上五秒钟,再睁开。你以为你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房间,是窗外的天空,是面前的手机屏幕。不是。你的大脑,从你出生到现在,一秒钟都没见过光,也一秒钟都没听过声音。它被封在颅骨这个完全不透光、几乎完全不透声的黑盒子里,一辈子都在黑暗和寂静之中。它手里拿到的,只是视神经传上来的一串电脉冲,和耳蜗传上来的一串电脉冲。全都是一样的东西,神经元在放电。

这些脉冲里没有红色
这些脉冲里没有红色,也没有妈妈的声音,也没有窗外的天空。它们就是一堆没有标签的电信号,像海底电缆里跑的比特流。那你是怎么看到天空、听到声音的?你的大脑没有在感知世界,它是在一片黑暗里,对这些电脉冲做了一场浩大的、没人会停下来称赞的猜谜游戏。它在猜:刚才这串信号,外面最有可能正在发生什么?你这辈子看到的每一幅画面、听到的每一个声音、摸到的每一种质地,本质上都是你的大脑猜出来的。
这件事,2013年,一个叫雅各布·霍维的澳大利亚哲学家,在他的书《预测心智》里,把它系统地说透了。这本书出版之后的十年,彻底改变了认知科学、心智哲学、甚至一部分精神医学看感知这两个字的方式。而我第一次把这本书读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这不就是两千五百年前,佛陀在菩提树下坐完那七七四十九天,一直在说的那件事吗?哈喽,大家好,我是王利杰。今天这一期,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看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对照。

一个现代澳大利亚哲学家,用数学和神经科学拼出来的大脑预测模型,和两千五百年前古印度一群修行者,纯靠向内观察拼出来的唯识八识模型,它们到底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先说霍维是谁。雅各布·霍维,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心智哲学教授。他本人不是实验神经科学家,但他跟大量神经科学家、精神科医生合作做实验。他有一个罕见的本事,能把横跨数学、神经科学、哲学的一大堆线索,用一个普通人能读懂的框架,整合成一张图。他做的那件事,其实不是从零发明。
预测加工这个大框架的几根支柱,是他之前的人一点一点搭起来的。1999年,拉奥和巴拉德写了一篇著名论文,提出视觉皮层的分层结构,本身就是一个预测和误差的循环。2005年前后,伦敦大学学院的卡尔·弗里斯顿,把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更狠的位置。他提出了自由能原理,认为所有活着的生物,从细菌到人,本质上都在干同一件事,最小化预测误差。霍维的贡献,是把这些零散的、深埋在专业论文里的东西,系统整合进一个哲学框架,让非专业读者也能看懂。
就能解释知觉、行动
他在《预测心智》这本书的第一页写了一句几乎嚣张的话。他说,这一个机制,就能解释知觉、行动,以及两者之间所有的心智现象。这不是谦虚的话。但他有底气说。因为在他那本书里,这个机制真的长出了一棵,能解释一整片心智现象的树。那这个机制到底是什么?你记住三件事就够了。第一件事。你的大脑,在每一个当下,都在向外做预测。这个预测不是你意识里那种"我猜今天会下雨"那种预测。它是一种更底层的、完全在意识之下发生的推理。
大脑根据它手里已有的模型,根据你的全部过往经验、你的基因、你婴儿期就学会的视觉规律,在每一毫秒,预测感官下一刻会收到什么。第二件事。这个预测是自上而下传下来的。大脑的高层先形成一个"这大概是什么"的猜想,把这个猜想作为预测信号,往下发给低层区域。低层把预测和实际收到的电脉冲做对比。匹配的部分,大脑就不再理会,等于默认猜对了,不用处理。只有不匹配的部分,叫做预测误差,才会被往上送,去修正那个高层的猜想。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

决定这场博弈输赢的,不是谁更真实,而是谁的精度更高。如果你的先验非常强、非常稳定,你几乎不会被输入改变。你会看到你预期看到的东西,哪怕它根本不在那里。反过来,如果你的先验很弱、输入很强,你就会被输入牵着走,哪怕那个输入是噪声。这三件事听起来抽象,但它解释了一大堆你熟悉但从没想明白的现象。比方说盲点。你视网膜上有一块区域是没有感光细胞的,那是视神经穿出去的口子。按理说,你的视野里应该有一个永远的黑洞。但你从来没看见过这个黑洞。为什么?
因为你的大脑在那个位置,根据周围的画面,猜了一片"最有可能是那样"的内容,给你无缝补上了。你一辈子都在看这块大脑自己画出来的补丁,没有一次发现过。再比方说倒置眼镜实验。1896年,美国心理学家乔治·斯特拉顿,给自己戴上一副把视野上下颠倒的特殊透镜。前几天他完全没法走路,整个世界是反的。但大概八天之后,他的大脑重新校准了它的预测模型,世界又正过来了,他能正常生活。等他把透镜摘下来的时候,真实的世界反而又变成倒的了,他又需要几天才能把它翻正回来。
那副透镜是物理上的
那副透镜是物理上的。翻正它的,不是透镜,是大脑里的预测模型在悄悄改写。再比方说橡胶手错觉。1998年,两个心理学家博特维尼克和科恩,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个现在已经被反复验证的实验。把你的一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在桌子上摆一只橡胶的假手,位置和你真手差不多。然后实验者同时用刷子刷你真手和那只橡胶手,你眼睛看着橡胶手被刷。大概一两分钟之后,你会突然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错觉,那只橡胶手,变成了你的手。你的大脑把它认领了。这就是预测加工在工作。
你的大脑根据视觉、触觉的同步,生成了一个最符合这些输入的猜想,而那个猜想是,这只橡胶手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旦这个猜想出来了,它就成了你的现实。再比方说幻觉。传统精神医学一直没法完美解释,为什么精神分裂症患者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在预测加工的框架里,这件事变得非常清楚。他们的问题不是看见了不存在的,而是他们的预测机制出了偏差。要么是高层先验的权重过重,导致预测直接覆盖了感官输入。要么是低层感官输入的精度不稳定,导致大脑不得不用先验去填补。
用更直白的话说,幻觉不是多看见了什么,而是大脑太相信自己的猜想。现在你已经明白了预测加工的骨架。我要请你转一个弯。转到两千五百年前。佛陀过世之后大概九百年,印度有两个亲兄弟,哥哥叫无著,弟弟叫世亲。他们把之前几百年累积下来的瑜伽行派的观察,整理成了一个系统,今天我们叫它唯识学。唯识学的核心,是一个八识模型。它说,你以为你在感知一个客观世界,其实你经历的一切,都是八种识的协同运作。最表层,是前五识,也就是眼、耳、鼻、舌、身。
对应你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往里一层,是第六识,叫意识。它负责把前五识送上来的片段,组装成可以理解的图景,负责思考、判断、回忆。再往里一层,是第七识,叫末那识。它就一件事要做,不停地抓着某个东西,把它当成"我"。它是那个让你感觉"有一个我在这里看、在这里听"的运作。最底下,是第八识,叫阿赖耶识。它是一个储存库,储存着你所有过往经验的印痕,佛学里叫种子。这些种子,不停地影响你当下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想到什么。

种子遇到合适的因缘
种子遇到合适的因缘,就会现行,变成你此刻的经验。而你此刻的经验,又在往阿赖耶识里播下新的种子。你发现了吗?阿赖耶识,就是那个最深层的先验库。它存的,不是你记得的那种清晰记忆,而是一切塑造你"如何猜"的那些底层模式、底层倾向。末那识,就是整套预测模型的那个自我中心锚点。所有的预测,都是以"我"为坐标建立起来的。它是那个让预测闭环、让世界围绕一个中心旋转的机制。第六识,就是推理层。就是那个把预测误差拿来、重新组装更新猜想的地方。
前五识,不是纯粹的输入,它们一上来就已经带着预测了。你看到的每一个红色、听到的每一个声音,都已经是大脑猜过、标签过、封装过的成品。这不是我在硬拼。这是一个两千五百年前完成的模型,和一个2013年完成的模型,在描述同一个结构的时候,架子居然搭到了同一个位置。唯识里还有一个更锋利的概念,叫三自性。第一个叫遍计所执。它说的是,你用你的预测,完全覆盖了实际的输入。你看到的已经不是那个东西本身了,你看到的是你加在那个东西上的故事。
这对应霍维说的极端情况,先验权重压倒感官输入。一切执着、一切偏见、一切"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是遍计所执。第二个叫依他起。它说的是,没有任何东西是孤立地、自己就在那儿的。一切你经验到的东西,都是无数因缘协同生成的结果。你看到的杯子,是光、是眼球、是视神经、是大脑皮层、是你小时候学会"杯子"这个概念的那一刻、是此刻你的注意力方向,一起协同出来的。这对应的,就是整个预测加工。世界从来不是"被看见"的,世界是预测和输入协同生成的。第三个叫圆成实。
它说的是,当你不再被遍计所执骗住、也不再把依他起当作坚实的东西,而是"看见了看见本身就是预测"这件事,那一刻你看见的,是实相。这三个名词,唯识学家用了一千多年去讨论它们的细微差别。霍维没用这些词。但他在《预测心智》的最后一章说过一句话。他说,预测加工让我们看到,心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是脆弱的、是间接的。他用脆弱和间接这两个词,描述的是同一件事。我们继续往下。霍维的框架里,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发明、但他系统整合了。这件事是弗里斯顿发明的,叫主动推理。
你刚才理解的预测加工
你刚才理解的预测加工,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大脑不只是被动地等感官送信号上来,它也在主动改变世界,好让世界符合它的预测。你饿了,你的大脑预测"不应该饿"。要让预测成立,你可以修改预测,也就是接受"我现在饿"这个事实。你也可以修改世界,也就是起身去找东西吃。吃这个动作,不是因为你想吃,而是因为吃能让预测误差降下来。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它的含义非常深。它说的是,你所有的行动,从呼吸,到说话,到选择这份工作,到结束一段关系,底层都在做同一件事。

减少你的预测和世界之间的差距。你的先验塑造你的行动,你的行动塑造下一刻的世界,下一刻的世界又反过来加强或者松动你的先验。这个循环,佛学里有一个两千多年的老词。叫业力。种子现行,现行熏种子。阿赖耶识里的种子不停地变成你此刻的经验,你此刻的经验又不停地在阿赖耶识里播种。这不是一个比喻。这就是主动推理在意识层面上的实况。你不是活在一个外在的世界里,然后感受它。你是在你的预测里,一刀一刀地把世界雕成它此刻的样子,同时又被你雕出来的那个世界,塑造成此刻的你。
所以真正的问题来了。如果一切都是预测在运作,那觉醒,到底是什么?顿悟,到底在发生什么?这个问题,霍维在那本书里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学生、他的合作者,在他之后的十年,一点一点把这个问题推进到了一个非常清楚的位置。2020年,劳科宁带领的一组认知科学家,在《神经科学与生物行为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重要论文,叫《从多到无:禅修与预测心智的可塑性》。他们说的话,特别直接。禅修,特别是解构性的那一类禅修,它的全部机制,就是一个系统性的、递进的、降低预测的过程。
聚焦注意力的禅修,比如专注在呼吸上,它在做的事,是把大脑自动分散到各种预测上的精度,强行收缩到一个点。它让你发现,原来你根本控制不了你的念头自动冒出来。开放监测的禅修,比如观察念头升起又落下、不评判,它在做的事,是让你观察预测本身。那个原来在后台自动运行的猜谜过程,被你拉到了前台。你开始看见,原来这个情绪是一个预测,原来那个"我"的感觉是一个预测,原来那个"世界在外面"的确定感也是一个预测。最深的那一层,是非二元的禅修。它在做的事,更狠。
它让你所有的预测
它让你所有的预测,暂时性地失去了它们的精度权重。那一刻你经验到的,不是空空如也,而是所有你平时抓得死死的东西,忽然都变得,可以不是这样。用霍维的语言说,这是一次大规模的先验权重重置。用唯识的语言说,这是转识成智的开始。第六识的分别被看穿,第七识的我执松动,阿赖耶识里被长期熏染的某一类种子,失去了它原来的精度权重。你知道在佛经里,觉悟的那一瞬间,最常用的比喻是什么吗?是梦醒。不是看见了更好的东西。不是得到了什么。不是去了哪里。是梦醒。
是你原来在一个你自己做的梦里,你把这个梦当真了。然后某一刻,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你忽然发现,哦,这是梦。不是外面的世界变了,是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变了。你还是在看,还是在听,还是在走,但那个把一切锁死的"这就是真实"的感觉,松开了。霍维在他那本书的末尾说,预测加工让我们看到,心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是脆弱的、是间接的。间接的,这三个字,古人有一个更简洁的说法。他们叫它,如梦。我讲完了我最想讲的部分。但我想停在一个问题上,不做结论。霍维不知道唯识学。

无著和世亲不知道贝叶斯推断。这两个模型之间,没有任何一方需要另一方的认证。它们各自独立地,用各自的工具,一个用方程和神经影像,一个用向内的止观,走到了同一个位置。但真正让我坐在这里讲这一期的原因,不是它们像。而是它们中间那片空的地方。霍维给了我们一台显微镜,让我们看清楚预测是怎么运作的。唯识给了我们一张通往显微镜内部的地图,让我们知道这件事可以被亲自看见、亲自松开。显微镜和地图,都不是风景。所以最后我想把这个问题交给你。如果你此刻看到的一切,都是你的预测。
那个正在预测的,是谁?这个问题你不用急着回答。你只要让它在你心里坐上几分钟、几小时、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你会发现,它不走。它也不让你走。你看过《预测心智》这本书吗?你觉得,在预测和被预测之间,还藏着什么?如果你想让我讲霍维的合作者们做的那些最新的意识实验,或者讲唯识里专门拆主动推理的那一段,你在评论区告诉我。我是王利杰,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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