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这场手术的人,一半是外国人。他们的名字,你多半一个都没听过。

先说那个你一定听过的故事。
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金人,头顶放光,在殿前飞。第二天他问大臣,这是什么。有人说,西方有神,叫佛。于是明帝派人往西去求法。使者在路上遇见两位印度僧人,用白马驮着经书和佛像,回到洛阳。朝廷为他们建了一座寺,就叫白马寺。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不忍心去查它。
可是一查,就会碰到几个扎眼的地方。那两位僧人的名字,摄摩腾和竺法兰,要到六世纪初成书的《出三藏记集》里才出现。在那之前的记载里,他们是没有名字的。白马寺这个寺名,现存最早的出处,是西晋竺法护译经的题记。也就是说,从那个梦,到这些名字落在纸上,中间隔了四百多年。
这件事学界一直有两派。汤用彤先生认为传说背后有史实的影子,梁启超和一些欧美、日本的学者则认为这是后人编出来的。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我不想在这里判案。
因为比谁先来更要紧的,是另一个问题。
来了之后,怎么说?
上一期我们在印度收尾。第三幕结束的时候,大乘佛教在它的故乡已经走完了从破到立、从立到统一的全程。般若、中观、唯识、法华、华严,一层比一层壮阔。
但那一切,都是用梵文说的。
现在它要过来了。要穿过沙漠,翻过雪山,进入一个说方块字、敬祖先、读老庄的世界。
第四幕开始。
翻译之前,先补齐汉语的零件
我想先请你做一个小实验。
假设你回到公元二世纪的洛阳。你面前坐着一位读《孝经》长大的读书人。你要把无我这两个字讲给他听。
你怎么讲?
汉语里没有这个词。不是没有对应的词,是没有这个念头。中国人讲修身,讲克己。孔子说过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听起来很像。但至少就《论语》本文来说,那讲的是不要臆测、不要武断、不要固执、不要自以为是,不是说没有一个我。整个先秦思想里,找不到一个位置,能放下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我这句话。
缘起也一样。涅槃也一样。般若更是。
所以第一批译经的人,面对的不是一个翻译问题。
是汉语里缺零件。
安世高的低门槛入口
公元一四八年,一个外国人走进洛阳。
史传记载,他是安息国的王子,就是今天伊朗那一带的古国。父亲死后他本该继位,他把国让给叔叔,自己出家了。这段身世出自《高僧传》一类的传记,可信度我们先放一边。能确定的是,他到洛阳的时间,是汉桓帝建和二年。
他叫安世高。姓安,就是因为安息。
他在中国待了二十来年,翻了不少经。有意思的是他翻的内容。《安般守意经》《阴持入经》,全是小乘的禅数之学。安般守意,讲的是把心守在呼吸上。最入门的那一步叫数息。一呼一吸算一次,心里默默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头来。数息后面还有随、止、观、还、净几步,但门就是从数呼吸推开的。
一个手里握着整个佛教遗产的人,第一次开口,讲的是数呼吸。

我一直觉得这是个很聪明的选择。
因为方法不需要世界观撑腰。你不必先接受无我,先接受轮回,才能坐下来数呼吸。数呼吸这件事,一个读《孝经》的人也能立刻上手。他试了,有点效果,他就愿意听下一句。
这是传教策略吗?也许是。但我更愿意把它看成一种诚实。安世高知道自己带来的东西太陌生了,所以他从最不陌生的那一头递进去。
先给方法,再谈道理。
一个词如何烧坏一套思想
安世高到洛阳三十年后,另一个外国人在同一座城里,做了完全相反的事。
他叫支娄迦谶,一般简称支谶。姓支,是因为月支,就是当时活跃在中亚的那个民族。
公元一七九年,他译出《道行般若经》。
这部经的分量在哪儿?在于它第一次把般若的“空”比较完整地搬进了汉语。在它之前,中国人听到的佛教,主要是禅法、戒律、因果报应。而《道行般若经》讲的是,一切现象本来就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内核。
顺带说一句,这部经的原本不是支谶带来的,是另一位叫竺佛朔的僧人带来的,支谶负责口译。译经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的活。
现在问题来了。这一整套汉语里根本没有的东西,怎么翻?
支谶的办法是造词。有一个核心概念,指的是事物本来的样子,玄奘后来把它定译成真如。支谶当年翻成了另外两个汉字。
本无。
你听听这两个字。本来就无。
这不是随手挑的。中国人读《老子》,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这个字在当时读书人的脑子里,早就有插座了。支谶把佛教最陌生的概念,插进了中国人最熟悉的那个插口。
这一下就通了。读书人一看本无,眼睛一亮,说我懂,这跟老子讲的是一回事。
问题是,不一样。
老子的“无”,在通行的读法里是万物的源头,是生出“有”的那个东西。而佛陀这一路讲的本来的样子,恰恰是说一切现象都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内核,也没有一个总源头。一个是在给世界找起点,一个是在拆掉所有的起点。
方向正好相反。
而且这个译名后来还长出了自己的枝叶。南北朝的时候,有一派干脆用本无这两个字去讲空,被后人叫作本无宗。一个翻译上的选择,最后长成了一个学派。
我做投资这些年,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你跟人讲一个全新的商业模式,对方点头如捣蒜,说我懂我懂,这不就是那谁谁做的那个吗。他懂的,是他脑子里本来就有的东西。你那个新东西,从他耳朵边上滑过去了。
所以翻译的本质,不是找一个对应的词。
是在对方的脑子里找一个插座。插对了,灯亮了。插错了,电器烧了。更麻烦的是,插错了灯也一样会亮。你根本看不出来。
音译留下的诚实空白
还有一条路,是干脆不翻。
你读佛经,会碰到一堆认不出的词。般若、菩提、涅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些都是音译,就是照着梵文的读音,硬拼出来的汉字。
为什么不翻?
拿般若说。你把它翻成智慧,中国人立刻就懂。但懂到的是另一件事。汉语里的智慧,说的是一个人聪明、有见识、会办事。而般若说的是看穿一切现象没有自性的那种洞察。这两件事不在一个层面上。
倒不是说智慧这个词不好。是它在汉语里已经装满了东西,你再往里塞一个全新的意思,塞不进去。
翻成智慧,读者懂了,但懂偏了。不翻,读者不懂,可他知道自己不懂。
不懂,比懂错了要好。

后人把这套原则归到玄奘名下,叫五种不翻。不过要说一句,这五条最完整的记载,要晚到南宋法云的《翻译名义集》才出现,是不是玄奘本人定的,学者还有保留。
但道理是站得住的。有时候留一个听不懂的词,是对读者的尊重。它等于在文本里立了一块牌子,告诉你,这里有个东西,你现在还没有,得自己去长出来。
文与质的千年拉锯
汉末天下大乱,一批人往南跑。支谦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月支人的后裔,生在中国,从小说汉语。他的老师叫支亮,支亮的老师就是支谶。当时有句话叫天下博知,不出三支,说的就是这一脉。
支谦南下到了东吴,孙权很看重他。他在江南译了《维摩诘经》《大明度经》等等。

也是在这段时间,中国翻译史上第一场理论争论被记了下来。
事情是这样的。有人从西域带来了《法句经》的本子,找人翻译。初稿出来,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有人当场提意见,说这个译本文采不够,太糙了。
另一派立刻反驳。他们搬出老子的话,美言不信,信言不美,漂亮话往往不可靠,可靠的话往往不漂亮。又说佛陀讲法是顺着当时人的语言讲的,重在意思传到,不在辞藻。所以这一派的结论是四个字。
实宜经达。
直接给,别修饰。
这段辩论被写进了《法句经序》,序的作者一般认为是支谦,或者跟他同时代的人。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记下这番反对意见的支谦本人,恰恰属于“文”的那一派。他自己译经的风格,是把话说得漂亮、顺口、像中文。
他把反对自己的理由,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这件事我很佩服。
而这场争论,一千八百年后还没结束。
忠于原文,还是忠于读者?
你今天读一本翻译过来的书,觉得这翻得真别扭,你站的是反对支谦的那一边。你读到一本特别流畅的译本,心里犯嘀咕,他是不是加了自己的话,你又站回支谦的对面。
两边都有道理。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公元二四七年,一位叫康僧会的僧人到了建业,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孙权为他建了一座建初寺。这被看作江南有佛寺的开始。佛教从北方的洛阳,走到了长江以南。
再往后,公元三世纪末,出了一位竺法护。
他世居敦煌,当时的人叫他敦煌菩萨。公元二八六年,他译出《正法华经》。一百多年后鸠摩罗什又把同一部经重译了一遍,那就是我们今天读的《妙法莲华经》。同一部经,两个译本。
他一生译了多少部经,历代记载对不上。有说一百五十四部的,有说两百一十部的,有说一百七十五部的。今天学者考订下来,大约一百六十部左右。这种数字上的混乱,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那个时代的译经,已经多到没人数得清了。
竺法护还有一个贡献,是把翻译变成了一条流水线。一个人口授,一个人笔录,另有人负责校对和推敲。
翻译从此不再是一门个人手艺。它成了一项集体工程。
但工程规模再大,那个最根本的难题还在那儿。
汉语里缺零件。
格义搭桥,也制造路障
于是就有了一个专门的办法,叫格义。
《高僧传》里给它下过一个定义,说的是竺法雅这个人。把佛经里的名相,一条一条去配佛经以外的书,作为解释的范例,这就叫格义。佛经以外的书,主要指《老子》《庄子》《周易》。
说白了就是查对照表。
涅槃,配无为。阿罗汉,配真人。禅定,配守一。
效果立竿见影。一个读过《庄子》的人,你跟他说阿罗汉就是真人,他马上懂了。你说涅槃就是无为,他点头。
但你想想他懂到了什么。
他懂到的是庄子笔下的真人,那个御风而行、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形象。而阿罗汉是一个把贪嗔痴连根拔掉、不再受后有的人。这两个人活在完全不同的宇宙里。
无为和涅槃更是。无为是顺应自然,不强行作为。涅槃是烦恼的彻底熄灭。
有位观众在评论区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路标本来是帮你找路的,可有时候路标自己变成了路障。
格义就是这么一件事。
它是当时唯一能用的桥。没有它,佛教根本过不来。但走过桥的人,脚上都沾着桥的味道。
道安为翻译划下边界
第一个公开喊停的人,是道安。
道安大约生在公元三一二年或者三一四年,三八五年去世。有意思的是,他不懂梵文。他在译场里的角色不是译者,是校订和把关的那个人。
《高僧传》里记了他一句话。他对一位同门说,先旧格义,于理多违。
从前那套格义的办法,跟道理对不上的地方太多了。
但我要替他说句公道话。道安自己早年也用过格义。后来他的弟子慧远在讲实相的时候,听众怎么也听不进去,反复诘难。慧远引了《庄子》来打比方,一比就通了。道安为此特许慧远,可以不废俗书,也就是允许他读、他引佛经以外的书。
所以他不是把工具砸了。
他是给工具划了一条线。方便可以用,但不能把方便当成结论。
公元三八二年,道安写了一篇序,里面留下了中国翻译史上最重要的一份清单。
后人把它叫作五失本、三不易。
失本的意思是,译文不得不偏离原本的样子。他一口气列了五种情形。
第一,梵文的语序跟汉语是反的,不掉个头,中国人读不懂。可掉了头,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第二,原典的文字很朴素,不加修饰。可中国人爱文采,不修饰就没人读。为了让它流通,只能加。
第三,原典在赞叹的地方会反复咏叹,同一个意思说三遍四遍。翻成中文,这些重复被删掉了。
第四,原典的正文后面常常还跟着一大段重述,有时候一千五百字。汉译里,整段砍掉。
第五,讲完一段要换话题的时候,原典会先把前面复述一遍再往下讲。这些承前的复述,也全删了。
五条列完,他没有下禁令。他只说了一句,碰上这五种走样,再加上下面要说的三条,把外文译成汉文,怎么能不慎重呢。
然后他又列了三条,叫三不易。
这三条该怎么读,一千多年来学者还在吵。有人读作三件不容易的事,有人读作三件不可以改动的事,到今天也没吵出结果。
但意思的骨架是清楚的。
一,佛陀是顺着当时人的风俗讲法的。如今风俗变了,你删掉那些古雅的东西去迎合现在的人,这是一难。
二,佛陀的境界和普通人的理解之间隔着天渊。你要把千年前圣人的微言,讲得让今天的凡夫听懂,这是二难。
三,当年阿难背诵出来,五百位罗汉一遍遍核对、一遍遍抄写,尚且战战兢兢。如今离佛陀已经一千年,却要由我们这些平常人,凭着近世的见识来裁断取舍,这是三难。
我读到第三条的时候,后背有点凉。
道安在做的事,其实非常现代。
他没有说我们要翻得更准。他说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有损耗,而且损耗是必然的,不是译者不够努力。
你能做的,只是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这就是我觉得这一整幕最值得记住的地方。
我们这个系列一直在追一个问题,每往前走一步,是离佛陀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到了译经这一步,答案是两边都对。
往近了说,没有这些人,你我今天一个字都读不到。
往远了说,从本无到真人到无为,每一个汉字都带着中国的口音。佛法一进汉语,就被汉语重新塑了一遍形。
佛经最终改写了汉语
不过还有一件事,比经文本身影响更大。
梁启超做过一个统计。他说日本人编的那部《佛教大辞典》收了三万五千多个词条,据此推断,汉语因为佛经翻译,增加了三万五千多个语汇和观念。
这个说法后来被传成汉语新增了三万五千个词,那是夸大了。梁启超说的是一部辞典的收词量。但就算打个大折扣,剩下的也足够惊人。
刹那,是译经带进来的。烦恼,是。实际,是。真谛,也是。你今天说世界、说现在,这两个词的用法,也跟译经脱不开关系。
这就有意思了。
那些译经的人,拼命想把佛法搬进汉语。佛法有没有完整地搬进来,学者们到今天还在吵。但汉语本身,被永久地改造了。
你不需要信佛。你只要开口说中文,你就在用他们造的词。
一场翻译最深的成功,是它消失了。你完全不觉得那是外来的东西。
说到这儿,我想讲点自己的感受。
我做投资,很多时候在干同一件事,把一个技术团队的语言,翻译成市场能听懂的语言。做这个频道也是。我每一期都在把佛学、科学、哲学的语言,翻成你我平时说话的语言。
我太清楚这里面有损耗了。
每一次简化,都会丢东西。每一个比喻,都会带进不属于原意的东西。我刚才用插座比喻翻译,这个比喻能帮你快速进门,但它本身不是那个东西。
所以道安那句怎么能不慎重呢,我看成是对所有做转述的人说的。
你没法不失真。你只能知道自己在哪里失真。
回到这一幕。
到目前为止,佛教在中国还是一件外来的事。它有译本,有寺庙,有一批信众,但它还没有真正长进中国人的骨头里。
还缺一个人。
一个能把文和质这场吵了将近两百年的争论,直接用作品了结掉的人。
公元四零一年年底,这个人走进了长安城。在那之前,他已经被当作战利品,扣在西北整整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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