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顾客走进店里,是来买一杯奶昔的。可他真正买走的,可能是一段不那么无聊的上班路,可能是让自己不至于十点钟就饿肚子,甚至可能是一次当好爸爸的机会。

问题不在你做得不够好。问题在于,从一开始,你就认错了竞争对手。
今天我们继续用佛学拆经济学。上期讲哈耶克,我们看到,人一旦把心里的图纸当成外面的世界,善意也可能长出控制。这一期换一本谈创新的书,克莱顿·克里斯坦森和几位合作者写的《与运气竞争》。这本书追问的是,为什么有些创新投入巨大,最后只能听天由命。有些产品看起来并不惊艳,却能被顾客牢牢抓住。
书名里的运气,不是教人算命。作者想说的是,如果企业不知道顾客为什么做出选择,新产品能不能成功,就很像在碰运气。你可以收集很多数据,也可以做很多访谈。你甚至可以按照年龄、收入和地区,把用户分得清清楚楚。可最后你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伸手拿了你的东西。
任务,才是真正的竞争对手
克里斯坦森给出的答案,我先压缩成一句话:顾客不是在购买产品,而是在某个具体处境里,雇佣一种解决方案,帮自己把生活往前推进一点。
这里的雇佣,不是真的签合同。它是一种看问题的方法。一个人从眼前的处境,想走到另一个更满意的状态,中间卡着一件事。他就会把某个产品、某项服务,甚至一个习惯请来干活。干得好,下次继续雇;干不好,就把它辞掉。
这听起来像营销学,可真正厉害的地方,是它把竞争重新定义了。你以为电影院只跟电影院竞争,其实它还跟在家刷短视频竞争。你以为餐馆只跟隔壁餐馆竞争,其实它还跟回家煮面、便利店饭团,甚至饿一顿算了竞争。很多时候,最强的对手根本不是另一个品牌,而是不做、将就,或者继续用那个已经用了十年的笨办法。

书里最著名的,是奶昔的故事。一家快餐店想提高奶昔销量,问过顾客喜欢什么,也按意见改过产品,效果却不明显。后来研究人员换了一个问题。他们不再问,什么样的奶昔更好,而是站在店里观察,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买奶昔,买完带到哪里去,他还同时买了什么。
他们发现,早上来买奶昔的一批人,大多独自开车去上班。前面是一段漫长又无聊的路,他们需要一点东西陪着自己。这个东西最好能单手拿,不容易洒,也不会一下吃完。它还得让人撑到快中午。奶昔恰好能干这份活。
从品类看,它的竞争对手当然是别的饮料。可从这份活来看,香蕉很快就吃完,贝果又干,开车时还不方便抹奶油奶酪,甜甜圈之类的食物又容易弄脏手。奶昔不一定是最健康的,也不一定是味道最复杂的,但在那段通勤里,它比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更称职。
到了下午,同一杯奶昔又可能被雇来干完全不同的活。一个家长带着孩子进店,孩子想喝奶昔。家长答应了,既轻松地表达了疼爱,也多了一点小小的亲子时光。这个时候,奶昔如果太浓,孩子半天喝不完,家长反而着急。早上让它显得优秀的特点,到了下午可能成了缺点。
你看,产品没变,任务变了;任务一变,什么叫好,也跟着变。
旧餐桌里,藏着搬不动的心事
这就是这本书最锋利的一刀。传统的眼光喜欢把人固定下来:这是年轻顾客,那是高收入顾客;这是爱吃甜食的人,那是重视健康的人。可同一个人,早上赶路时、下午陪孩子时、晚上心情低落时,会雇佣完全不同的东西。年龄没有告诉你他此刻卡在哪里,收入也没有告诉你他想把生活推向哪里。
书里还有一个住房的案例。一家没有公开名称的底特律地区住宅开发商,面向准备缩小居住空间的人销售公寓,也曾按照焦点小组的意见修改样板房。来看房的人很多,真正下决心的人却不多。表面上看,他们是在挑一套更合适的房子。可继续追问才发现,很多人真正跨不过去的,不是房子的参数,而是搬家这件事本身。
访谈中反复出现的线索,是那张旧餐桌。生日的时候,一家人围着它吹过蜡烛。过节的时候,大家坐在这里吃过团圆饭。孩子也曾趴在上面写作业。卖掉旧屋,不只是换一个地址,也像是在承认,人生的一段已经结束了。新公寓再漂亮,也不能替他们处理这种告别。开发商原以为自己在卖房,顾客却需要有人帮他完成一次不那么痛苦的人生过渡。

于是,真正有用的改进,不只是再给房子增加一个功能,而是降低搬家的阻力。帮顾客处理旧物、安排搬运,让那段过渡变得可以承受。顾客雇佣的,不是一套钢筋水泥,而是一种从旧生活走进新生活的办法。
任务从处境里生出来
讲到这里,我们把佛学的显微镜架上来。先说清楚,接下来的佛学解释,不是克里斯坦森在书里写下的结论,也不是说这套商业理论来自佛学。作者解决的是创新问题,我们只是站在他搭好的台阶上,再往人的认知结构里看一步。
第一步,我们先借缘起来看处境与条件。再借唯识学的依他起来看,经验如何依因缘而现起。两者相关,但不能直接画等号。
一件任务不是藏在顾客脑子里的固定需求,只等着企业把它挖出来。它是在特定处境中被触发和显现的。早晨的时间压力、漫长的车程、空着的肚子,再加上只能腾出一只手。这些条件聚到一起,奶昔才成了答案。条件发生变化,顾客选择的解决方案也可能改变。
唯识所说的依他起,是指经验与认知依众多因缘而生。这里我们只借它提醒自己,不要脱离处境谈产品价值。没有脱离处境的好产品,就像没有脱离土壤、阳光和季节的好种子。你把北方冬天里最好的棉袄送到热带海边,它不会因为做工精良,就继续是好东西。好坏不是焊死在物体里的属性,而是从关系里生出来的结果。

任务也是这样。它不只来自一个人的欲望,还来自他所在的时间、空间、关系、记忆和压力。顾客自己有时都说不清。你问他想要什么,他会用已经见过的产品回答你。他说想要更便宜的房子、更香的奶昔,或者更快的软件。可这些答案常常只是表层。他真正过不去的,可能是一段无聊,可能是一场告别,也可能是一个害怕被别人看低的时刻。
别把地图当成了世界
第二步,是遍计所执。
我们上期讲过,心很喜欢把流动的关系冻成固定的东西,再把自己贴上的标签当成真实。这在商业里尤其常见。企业说,我是做奶昔的,我的对手就是别的奶昔;我是做房子的,我的任务就是把房子盖得更好;我是做报纸的,我的竞争对手就是另一份报纸。
这些品类当然有用。没有标签,仓库不知道怎么摆货,会计也不知道怎么记账。但麻烦在于,人很容易从使用标签,滑到相信标签。标签本来只是地图,最后却成了围墙。墙里面的人天天研究同类产品。墙外那个真正抢走顾客的旧习惯,反而没人看见。
一把电钻属于工具,可顾客真正想要的是墙上的洞吗?再往前问,他可能想挂一张全家福。再往前问,他可能想让刚搬进来的房子,终于有一点家的样子。企业盯着转速,顾客想着归属感。两边都很认真,却根本没有站在同一个世界里。
遍计所执最隐蔽的地方,就是它会把自己的组织方式,当成顾客的生活方式。公司内部按产品分部门,于是以为顾客也按产品生活。可顾客早上不会醒来想,今天我要为饮料行业贡献一笔收入。他只会觉得,我要迟到了,路上很无聊,而且十点钟会饿。
身份是关系,不是本质
第三步,是无自性与空性。无我、无自性和空性密切相关,但不能简单当成同一个概念。
很多人一听空,就以为是在否定产品的价值。恰恰相反。空说的是,一个东西没有脱离关系、永远不变的固定身份。正因为没有固定身份,它才有可能在不同关系里发挥不同作用。
奶昔不是奶昔吗?当然是。但它不只是奶昔。对赶路的人,它是一段时间的陪伴。对孩子,它是奖励。对家长,它是一次轻松表达爱意的机会。新公寓也不只是房子。它可能是轻松养老的开始,也可能是一场难以承受的告别。产品没有一个躲在内部、永远成立的本质。它是谁,要看它进入了怎样的关系。
这对企业其实很不舒服。因为企业花了很多年建立身份。我是做相机的,我是做出租车的,我是做教育的。身份能带来秩序,也会带来盲区。一旦把我是谁抓得太紧,就很难看见顾客正在雇佣别的东西,完成原本属于你的那份活。
但这里也要特别小心。把空性用到商业,不等于理解了缘起就一定能发财。商业成功更不能证明一个人更有智慧。市场里还有成本、时机、资源、执行和偶然性,也有很多并不高尚却很有效的手段。佛学不是一套销售秘籍,销量也不是觉悟的成绩单。我们只是借这本书看见,执着固定身份,会怎样遮住真实关系。
而且,任务这个框架本身也不能变成新的教条。如果我们开始相信,每个选择背后都只有一项清清楚楚的任务,只要找到它就能控制顾客,那又回到了上一期那张总图纸。真实的人常常同时想要几样互相矛盾的东西。想省钱,也想体面。想改变,也怕告别。想独立,又舍不得被照顾。他今天说出口的理由,未必就是全部理由。
所以,理解任务不是给人贴一个更高级的标签,而是对处境保持耐心。不是宣布,我已经看穿你为什么买,而是承认,我还需要看看,你当时究竟遇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觉得克里斯坦森最值得尊敬的地方。他没有把创新讲成天才灵光一现,而是让企业放下自恋,去看顾客真实生活里的进退两难。产品经理最容易爱上自己的产品。创业者最容易相信,顾客会因为我的技术先进、设计漂亮、理念伟大而来。可顾客没有义务欣赏你的苦心。他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

日常里,我们也在雇人干活
好,现在把镜头转回来。我们每个人其实也在不断雇佣东西。
你下班回家,明明不饿,却还是打开了外卖软件。你雇佣的也许不是食物,而是一点安慰。你睡前停不下来地刷手机,雇佣的也许不是资讯,而是逃开安静。你买了一门一直没打开的课程,雇佣的也许不是知识,而是那种我已经开始改变了的感觉。你和人争论到深夜,雇佣的也许不是道理,而是一次我没有被忽视的证明。
东西本身未必有错。真正值得看的,是它被我们雇来干什么。有些东西干活很勤快,却把生活推向了相反的方向。酒精被雇来消愁,第二天又带来新的愁;愤怒被雇来保护尊严,最后烧掉了本来想保护的关系;拖延被雇来躲避失败,却让失败越来越近。
修行有时不是立刻把这些东西辞掉,而是先看清那份聘书。下一次,手又伸向手机的时候,先停一下。看看你的胸口是不是有点空,手指是不是已经习惯性地往下滑。再问自己,我现在想从哪里走到哪里?我是在找信息,还是不想面对心里的空落?下一次控制孩子时,也可以看一眼。我雇佣这句责备,到底是帮他成长,还是帮我暂时压住焦虑?
这个问题很轻,却可能比自律更有力量。因为只盯着行为,你会跟自己打仗。看见行为背后的任务,你才知道,那个习惯为什么一直不肯走。它不是赖在你身上,它是在替你干活。只是它的办法已经过时了。
于是,改变也不再只是咬牙辞掉旧方案,而是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方案,接住原来那份任务。你不是跟手机竞争,你是在跟逃避安静的旧办法竞争。你不是跟坏脾气竞争,你是在跟保护自己的旧办法竞争。你甚至不是跟懒惰竞争,你是在跟那个害怕努力以后仍然失败的自己相处。

清醒地雇,而不是自动地要
《与运气竞争》在商业上问,顾客为什么雇佣这个产品。佛学再往里问一步,那个急着把生活推进到某处的我,又是怎样在条件中生起来的?如果连这个我也不是固定的,那么所谓进步,会不会有时只是从一个标签赶往另一个标签?从不够成功赶往成功,从不够优秀赶往优秀,从别人看不起我赶往别人终于承认我。
我们雇佣了那么多东西,以为它们在帮我们抵达终点。可有些终点,本身就是心临时画出来的。产品没有固定身份,顾客也没有。处境在变,关系在变,那个觉得自己缺了什么的我,也在变。看见这一层,不是从此什么都不买、什么都不做,而是少一点自动,多个刹那的清醒。
克里斯坦森希望企业回到顾客的具体处境,让创新少一些猜测,多一些可预测的依据。佛学帮我们摆脱盲目追逐的方法,也是回到当下的处境。先不急着给自己下定义,也不急着雇来下一个答案。看看此刻究竟缺什么,那个缺又是怎么生起来的。
我也想把问题留给你。你最近反复购买、反复打开,或者怎么也放不下的一样东西,究竟被你雇来完成什么任务?它真的把生活往前推了,还是只让你暂时不用面对原地的自己?也欢迎你说说,除了同类产品,你见过最意外的竞争对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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